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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与麦克拉兰

Tue, 24 Mar 2026 02:05:23 +0000

1864年的美国选举，一边的候选人是现任总统林肯，一边的候选人是麦克拉兰将军。林肯大家都很熟悉了，这麦克拉兰将军是何许人也？他和当时的美国内战又有什么关系呢？

内战和麦克拉兰的崛起

美国内战我以前文章简单介绍过，这里不在复述。1860年林肯当选尚未就任，南卡罗莱纳宣告脱离美国，几个月内，所有南方州全部宣告脱离，然后成立一个新的国家，叫美利坚邦联，CSA。1861年，美国内战正式爆发。麦克拉兰这年刚刚35岁，他是西点高材生，参加过美墨战争，立过战功，但已经退役。退役之后他投身欣欣向荣的铁路事业，挣了不少钱，娶了老婆，绝对是成功人士。但是午夜梦回，他还时常想起当年的戎马生涯，对平静的铁路公司经理生活不太满意。内战给了他重回军营的一个契机。他先在俄亥俄州组建的民兵里展露头角，不久后在新成立的西佛吉尼亚州，他率领民兵在Rich Mountain大胜南军！

1861年的内战战局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一塌糊涂。北军虽占着正统的名义，从多方进攻南方的叛军，但基本全部输了，唯一的亮点就是麦克拉兰。在7月21日的的第一次Manassas战役中，联邦军又一次被南军打的灰头土脸，Manassas离首都华盛顿只有几十公里，首都告急！林肯电招麦克拉兰进京！

这里科普一下，美国很大，但内战，尤其是东部战场，主要发生的地区相当有限。华盛顿和外围的马里兰离南方的弗吉尼亚隔着一条不大的波多马克河，CSA首都里士满就在华盛顿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之外。联邦军只要能攻克里士满，CSA就崩了。反过来，CSA只要能稳稳守住里士满及北弗吉尼亚，保持对华盛顿的军事威胁，久而久之，这独立就成了既成事实，英法列强一承认，当时还是二流国家的美国也无可奈何了。所以，东线战役全部集中在波多马克河两岸方圆不到两百公里以内，具体就是弗吉尼亚州北部，西佛吉尼亚州东部，马里兰州中部，和宾西法尼亚州南缘。

最年轻的将军

麦克拉兰一进京，就被林肯总统任命为将军(Major General)，全权负责华盛顿的城防，组建新军，就是后来声名显赫的波多马克方面军。林肯在伊利诺伊当律师的时候，和铁路公司的麦克拉兰打过一点交道，两人虽说不是什么朋友，但总算是认识。林肯上任半年多，国家陷入内战，军队里这么多将军个个对平叛任务胸脯拍的山响，结果上了战场都灰头土脸回来了，所以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找个新人试试。

军队其实是一个讲资历的地方。这时候，军界第一人是年高望重的斯科特将军。斯科特将军是1812年战争的老兵，已经七十多了，比麦克拉兰大将近四十岁，以前从未共事过，又有如此代差，所以老的看不上小的，小的看不上老的，开会常常是不欢而散。

斯科特将军不是老糊涂了还恋栈权力。他其实有属意的接班人，就是罗伯特李将军。李将军年纪比斯科特小大约20岁，比麦克拉兰大大约20岁，年富力强，资历也够。这么合适的人选为什么林肯不要呢？其实斯科特第一时间就推荐了李将军，林肯也第一时间就答应了，但是李将军是弗吉尼亚人，不肯与家乡为敌，辞职跑回了弗吉尼亚。老斯科特甚至还有偷偷放跑李将军的嫌疑。

一天，斯科特和麦克拉兰又吵了起来。老将军愤而向总统提交了辞呈。林肯立刻接受了，所以麦克拉兰一下子成了华盛顿城防司令，波多马克方面军司令，美国陆军第一将军！麦克拉兰也把自己酝酿数月的宏伟计划向林肯合盘托出，就是组织十万人，利用联邦军的制海权，从里士满防守薄弱的东南，弗吉尼亚半岛海边登陆，攻入里士满，一举剿灭CSA伪政府！

这是在十九世纪军事理论界从未有过的奇思妙想。军界大多数元老持反对意见。但是林肯本着用人不疑的原则，拍板同意，授权麦克拉兰全权负责远征事宜。

弗吉尼亚半岛战役

1862年春天，半岛战役正式打响。初期，麦克拉兰的波多马克方面军进展顺利，连战连捷，打到了距离里士满十几公里的地方。但是，里士满的城防工事还是相当好的，登陆军没有重炮，啃不动。海军虽然有重炮，但是James河到里士满市区附近只有200米宽，市区再上游一点就是无法航行的急流，所以海军铁甲船硬冲上去，也是要塞炮的活靶子罢了。海军管不上用，还是要陆军一点一点硬啃。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事情本身纯属意外，但结果是迟早会发生的。半岛战役中，南军总指挥亲临前线，被炮弹弹片击伤。然后罗伯特李将军接过北弗吉尼亚军总司令的位子。李到了南方之后，立刻受到CSA政府重视，直接把八十年前华盛顿将军的配剑给了他。但是，各个重要位子已经有任命，所以李将军过去几个月一直领的是一个顾问的相对闲职。趁老司令负伤的机会，李将军正式上位，他一上位就扭转了半岛战局，把远征军的进攻打退，最后，战线僵持在离里士满50公里左右，一个叫Harrison’s Landing的位置。远征军在这里构建了工事，还可以接受海上补给，所以南军打不动，反过来，虽然离里士满只有五十公里，但这50公里南军也构建了无数工事，这五十公里就是天涯。

战局僵持，林肯在华盛顿坐不住了。他亲临Harrison’s Landing前线，和麦克拉兰有一场秘密会面。既然是秘密会面，以下对话纯属我脑补，请不要轻信。

林肯：什么时候能拿下里士满？

麦克拉兰：给我五万援军，充足给养，我一点一点啃，到明年应该可以做到。

林肯：没有。而且军部有新计划，主力从里士满北面Fredricksburg全面进攻，要抽你五万人到北线增援。

麦克拉兰：什么？要是抽我一半人，那这个地方未必守得住。

林肯：那就全给我撤！

马里兰战役

李将军发现了远征军要撤的迹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八月，他带北弗吉尼亚军全部主力从南线秘密回撤，猛攻Fredricksburg，击溃联邦军，收复全部北弗吉尼亚！这时，麦克拉兰的主力还在船上呢。

李将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渡过波多马克河，把战火烧到马里兰！九月初，马里兰告急，华盛顿告急！林肯再度启用麦克拉兰，而且把所有附近能动用兵力都给了他。林肯的心腹对林肯说，麦克拉兰这个人对你心有怨望，最好不要这么相信他。林肯说：

危机时刻我必须用我能用的最好的工具。

9月17日，南方的北弗吉尼亚方面军，由罗伯特李将军率领，和北方的波多马克方面军，由麦克拉兰将军率领，在马里兰中部一条小河边展开决战，史称Antitam（小河的名字）战役，战役就一天，这一天，双方伤亡数量各自破万，是美国内战最血腥的一天。战后，北弗吉尼亚方面军撤回波多马克河南，波多马克方面军留在河北休整。

9月22日，林肯总统发表解放黑奴宣言，揭示了他作为废奴主义者的立场。在此之前，至少在公众场合，林肯一直是持当时的中道，也就是容忍南方蓄奴的立场。这中道，也是麦克拉兰一直的政治立场。就算是强如林肯，1864年竞选时也要找一个持中道的副总统来多拉些选票。

麦克拉兰将军消极执行军部的渡河追击命令，于11月被解职。之后，波多马克方面军换过很多任总司令，但北弗吉尼亚军的总司令一直是李将军。两军还打了很多仗，波多马克方面军败多胜少，但笑到了最后。

政治家和军事家

李将军是一流的军事家，但他是三流的政治家。他两次入侵北方（1862年的马里兰战役和1863年的Gettysburg战役）纯属无意义的军事冒险，妄图用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结果在军事上也没有好的结果。

林肯是一流的政治家，但他是三流的军事家。从半岛撤军的决定几乎断送了合众国的前途。

麦克拉兰如今被历史记住为林肯的政敌，保守派，军事上胆小畏战，但说不定只是因为他年纪太轻，还没有学会向上管理呢？毕竟他那时才36岁啊。

埃及人，还是阿拉伯人？

Mon, 23 Mar 2026 22:37:12 +0000

今天，从北非最西端的摩洛哥到中东的叙利亚伊拉克人都自称是阿拉伯人，位于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正中，亚非交接要冲的埃及人自然也不例外。我们知道，两河流域的巴比伦和尼罗河流域的埃及孕育了世界上最早的农业城市文明，翻开任何一本历史书，走进任何一间历史博物馆，埃及都是要大篇幅介绍的重头戏。但五千多年文明的埃及怎么就成了阿拉伯人的家园了呢？

古巴比伦人，古印度人，古欧洲人

任何一个历史文明都不能保证长盛不衰。今天我们见到的欧洲人，并不是从新石器时代就在欧洲居住的。金发碧眼的高加索人利用先进的青铜武器和驯养的马匹在五千年前席卷了整个欧洲, 彻底取代了皮肤黝黑的新石器时代农业原住民，巨石阵的建造者在今天的世界上再无后代。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于古印度。四千年前古印度的达罗吡荼人被北方席卷而来的雅里安人征服，语言，宗教，文化彻底消失，达罗吡荼人在今天的印度人基因里仅有少许母系残留。

在欧亚大陆要冲的两河流域的巴比伦人也经历了多次亡国灭种之灾。今天住在那里的的伊拉克人也是自称阿拉伯人。但是，熟悉圣经历史的人可以理解，阿拉伯人还真跟古巴比伦人有着那么一点关系：今天的阿拉伯人血统来自贝都因人，而贝都因人是闪米特人的一支，他们的始祖是亚伯拉罕的庶子以实马利，而以实马利的父亲亚伯拉罕正是从巴比伦出来的。

那埃及人呢？他们也被亡国灭种了吗？

埃及的被征服史

埃及的被征服次数其实并不是那么多，也没有太多的血腥。太远古的不论，两千五百年来就四次：

公元前332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打下埃及，其部将托勒密建立托勒密王朝
公元前30年，罗马屋大维在这里打败安东尼，建立罗马帝国
公元641年，阿拉伯第二任哈里发乌马尔从东罗马手下打下亚历山大里亚，征服埃及
公元1517年，奥斯曼苏丹萨里坶打败当时统治埃及的马木留克苏丹，征服埃及

这四次政权更迭对世界历史影响不小，但共同特点是速战速决，失败的一方没有遭到大规模屠杀，胜利的一方也没有大规模移民进来。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天居住在埃及的人们，在血统上就是五千年前到两千五百年前古埃及人的直系后代，金字塔建造者的后人。

象形文字

但是但是但是，古埃及语言早已绝迹，古埃及神庙早已绝祀，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文字早就失传，要靠两千年后挖出来的一截石碑上希腊语和埃及象形文字对照才被解读出来的呀？

埃及的希腊时期

从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大帝打下埃及到公元641年，阿拉伯从东罗马手下打下亚历山大里亚，这近一千年的历史基本可以理解成一段希腊文化征服史。希腊人在地中海海边，建造了世界七大奇迹的亚历山大里亚灯塔和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一千多年来，埃及都是东地中海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世界文化中心之一。可惜，这一切的辉煌都是外来的，和本土埃及人没多大关系。

希腊语分布

希腊人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民族。雅典时期是希腊人的军事政治的最高峰，但没有征服世界，到了马其顿时期和后来的罗马帝国时期，希腊人实际上在文化笑傲了整个中世纪之前的西方历史，就连基督教的兴起后，最早的圣经福音也是用希腊文编著的。在古代，你要是不会说希腊语，压根就不会有人把你当知识分子。但希腊人也是有严重问题的：就是吹不到地中海海风的地方，希腊人就待不住。北到克里米亚，南到亚历山大里亚，西到西西里，东到西里西亚，整个东地中海都是希腊人的，但希腊人就从不进内陆。

具体到埃及，就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和商人全说希腊语，内陆农民全说埃及语，全埃及形成城乡二元割裂长达一千年！而且，由于学术界被希腊人垄断，本地的埃及人没有写书读书的需求和动力，一千年来，没有任何埃及语的书籍写作，埃及的语言虽口口流传，但文字后来就渐渐消亡了：古埃及用的是前文所述画小鸟的象形文字，但在希腊人来之前，本地已经有了完善的旧拼音文字。希腊人来后，又出现了用希腊字母拼的新拼音文字。可惜，这三种文字全部失传：象形文字至迟到公元四百年后就无人能识，老拼音文字绝对没活到阿拉伯征服，新拼音文字至迟到公元13世纪也消亡。一个没有文字，没有书籍的文化，还能叫一个文化吗？

埃及的阿拉伯时期

如果说希腊时期弄没了埃及的文字，那阿拉伯时期把古埃及的语言都弄没了。和希腊人不同，阿拉伯人很愿意进内陆。区区两百年内，埃及的城乡二元割裂就消失了。不管是希腊语还是埃及语统统被干掉，阿拉伯语一统天下！希腊语还可以退缩回希腊本土，埃及语能退到什么地方呢？据说，至迟到17世纪沙漠里某些鸟不生蛋的地方，还有老人家说类似古埃及话的本地话，但这也仅仅是传说罢了。

再说宗教。在东罗马统治时期，官方上埃及已经是基督教一统江湖了。但毕竟有这个城乡二元性存在，边远地区本土多神教还有一定生存空间。而且，基督教在本土也有独立于罗马或君士坦丁堡的独立分支教会。到阿拉伯人一来，这些自然迟早也是全没了。于是不分民族良贱，一概改宗伊斯兰了。

埃及这个地方还有在伊斯兰世界也比较罕见的一个现象，就是早在公元九世纪，这个地方的实际统治阶级就是奴隶军阀阶层，即所谓的Mamluk（马木留克）。最早，他们是统治者专门训练的奴隶特种兵，后来整个军队上层，以至苏丹，都是奴隶军官出身。这些马木留克奴隶来自各个地方，包括突厥人，鞑靼人，Circassian人, 甚至是阿尔巴尼亚人，就是没有埃及本地人。所以，埃及本地精英对政治一直没有话语权。这种现象直到十九世纪末的近代，埃及沦为英法殖民地。

帝国主义时代后，整个阿拉伯世界被列强瓜分。二战后，埃及获得独立，可惜政权不是来自于民。从开国元勋纳赛尔总统开始，到阅兵时在检阅台上被乱枪打死的萨达特总统，到统治埃及长达三十年的穆巴拉克总统，这些总统不仅是所谓强人，而且其实个个都是通过兵变上台的军阀。在民间呢，跟军阀们对着干的穆斯林兄弟会可以说是中东恐怖主义组织的鼻祖，这又是一段血泪史，改天我专文讲述吧。

结束语

感谢我的列祖列宗，让我生为和光同尘的中国人，不是自命清高的希腊人，让我生为贪财怕死的中国人，不是认死理的阿拉伯人。希腊人和阿拉伯人我批评够多了，那么埃及人又有什么问题呢？我都没法批评，因为他们早就没有了。

参考文献

Eugene Rogan, The Arab: A History
Wikipedia

冬奥会和战争

Mon, 02 Mar 2026 16:29:50 +0000

最近，美国和以色列发动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恰逢米兰冬奥会结束不久。对近期时事稍有记忆的朋友很容易发现过去几届冬奥会和战争有相当强的正相关：

2014年索契冬奥会2月23日闭幕，27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
2022年北京冬奥会2月20日闭幕，24日俄罗斯全面进攻乌克兰。
2026年米兰冬奥会2月22日闭幕，28日美国以色列全面空袭伊朗。

以上三场都是军事强国对弱国发动的不对称战争而且是不宣而战，都发生在冬奥会结束几天之内，这是巧合吗？

这是巧合还是规律？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规律，但应该是相关而非因果关系。动动脑子很容易找出一些貌似有道理的解释：

北半球这个季节适合发动战争。
奥运会周期同频于美国俄罗斯等主要国家选举周期，这个政治季节适合发动战争。
这些战争已经在酝酿一段时间了，冬奥会期间不好意思动手，冬奥会结束了就无需再忍。

当然，我们也很容易找出一些反例，说明战争和冬季奥运会只是强相关而不是必然：

2018年平昌冬奥会闭幕之后不久并没有发生类似的战争冲突。
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发生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闭幕超过一年之后，不能认为有相关性。

我没有水晶球，也不想再探索下去了。我只是希望2030年不要再出大事。

丝绸之路上的历史

Sat, 21 Feb 2026 03:43:06 +0000

我最近在看的一本书是 Peter Frankopan 写的 The Silk Roads. 这本书写作的初衷是给西方读者一本不一样的历史，跳出希腊 -> 罗马 -> 基督教 -> 文艺复兴的条条框框来开眼看世界。我作为一个不是传统西方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人，关注的也不是什么大帝国兴亡，读到的是一些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历史事件，在这里和大家分享。

Khazars 人的宗教选择

Khazars 是公元七世纪到十世纪末的一个国家，位置大约在现在俄罗斯南部。在他们全盛时期，Khazars 控制着西起第聂伯河，东到乌拉尔山，南到高加索山和黑海里海北岸，北到草原北缘的广大国土。这一片草原又叫 Pontic Steppe, 是东到大兴安岭，西到匈牙利盆地的欧亚大草原中，水草最丰美的一段。Khazars 人一般被认为是西突厥的一支，在这片草原上可谓是兴旺发达。

Khazars 草原

除了草原上的物产，这一片土地还是丝绸之路北支必经之路。沿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向东可以到中国，可以到西欧，虽然不如南边一点的丝绸之路主路贸易兴盛，但也是商队络绎不绝。此外，这也是丝绸之路通往北欧的必经之路。北欧的维京海盗如果要和外界交流的话，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全走海路，更主要的是通过顺伏尔加河直下里海，然后在 Khazars 分叉或者向西走陆路到黑海再下海一直通到君士坦丁堡。或者渡过里海到伊朗上岸，然后走陆路到巴格达。君士坦丁堡和巴格达分别是东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的首都，是当时全世界前三的大城市（另外就是丝路终点唐朝的长安）。和长安，巴格达，君士坦丁堡比起来，出北海到不列颠或法国的贸易价值就低很多了。

Khazars 汗国从游牧民族已经发展到城市阶段，靠的就是伏尔加河带来的贸易。他们向南和阿拉伯帝国，向西和东罗马帝国都时有战争，但总体还是和平，和两大帝国分庭抗礼不居于下风。当然，从文明程度来说，他们和阿拉伯东罗马比起来就逊色不少了。国王想追上世界先进民族的脚步，下定决心采用一种先进宗教来从根本上改造本民族的文明。选那种宗教好呢？

有比较才有高下。于是，国王从巴格达请来一位阿訇，从君士坦丁堡请来一位主教，又从耶路撒冷找来一位 Rabbi，到都城来辩论一番，看是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是犹太教有道理？三位智者到后，国王说：

我们草原人自古信仰腾格里，这其实也是一种一神教。当今天下一神教就是你们三家最大，所以我把你们三位找来，就是为了找到一种最完美的宗教，让我们举国一起皈依。你们各自把道理说说看？

三位智者一辩起来几天几夜也没完。国王听的头晕脑胀，实在受不了了，就打断说：

可否请三位分别把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各自排个序写下来？

我们知道到公元十世纪基督徒和穆斯林已经打的是你死我活，各自把对方当成生死之敌。犹太教呢，连国土都没有，在两家来看就是打酱油的，也是一个争取的对象。所以主教的排序是基督第一，伊斯兰最后，犹太排中间。当然阿訇排的序正相反，但犹太教还是中间。Rabbi 谁也不敢得罪，把犹太教排第一，基督教和伊斯兰并列第二。国王看着三张纸上的一二三，心想三家各自当然说自己最好，所以比第一没意义。从第二来看，犹太教得两票，其他两家各自才半票。明显是犹太教最好啊。于是，Khazars 全国皈依了犹太教。

不到一百年后，北面的维京海盗和斯拉夫人整合出一个国家，就是基辅罗斯。Khazars 卡在基辅罗斯大门外挡住了他们的发展之路，所以这一战势在必行。Khazars 虽说当年力扛东罗马阿拉伯两大帝国而不倒，但在基辅罗斯一群蛮子手下却兵败如山倒。信基督教的东罗马和信伊斯兰的阿拉伯都在看他们的笑话，不加以援手。Khazars 想找个犹太援军，但这世上怎么找得着呢？于是几百年的国家一夕而亡，还被心狠手辣的维京海盗屠灭了全国。这世界上再没有这一群说突厥语信犹太教的草原人了。

斯拉夫人的兴起

在欧洲主要民族之中，斯拉夫人的文明旅程短的多。而且有意思的是今天几个主要斯拉夫民族国家都是一个路数，它们建立之初的上层全都是异族。上面说的基辅罗斯早期的贵族都是维京人。波兰人早期的贵族都是条顿人，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更不消说，从国名看就就不是斯拉夫名字。斯拉夫人一没有自己的军事胜利，二没有自己的大英雄，但几百年间却从欧洲一隅发展到欧洲半壁江山还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大家估计猜得到斯拉夫人 Slav, 和英语奴隶 Slave 一词同源。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在阿拉伯语里的太监一词也和斯拉夫同源。在中世纪，阿拉伯是奴隶消费的大户，他们买来的奴隶不少都是斯拉夫人。一个大老爷们做奴隶总是不那么安全，而阿拉伯又是一夫多妻，对后宫的防护必须严密。所以嘛，很多斯拉夫男奴隶就被阉割了做太监，这就是阿拉伯语太监一词的来历!

维京河盗

所以说斯拉夫人不仅长期被异族统治，而且惨到被大规模卖成奴隶，甚至被阉成太监。前文提到了北欧到巴格达和君士坦丁堡的贸易通路伏尔加河。北欧进口的自然是丝绸瓷器等奢侈品。那北欧出产卖到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咸鱼不成？南下贸易最主要的商品不是别的，就是人口，而奴隶贩子们就是维京海盗们，或者说，维京河盗们？

当然，斯拉夫人不是光靠卖身为奴占据整个东欧的。以下没有很多科学依据，是我的猜测：由于斯拉夫人经常性人口流失，所以刺激了全民族生育率居高不下。到了中世纪晚期东罗马衰亡，阿拉伯世界和基督教世界势成水火，南下的奴隶贸易渐渐消亡，但全民族的生育率由于惯性仍然维持在一个高的水平，不仅靠生的多扩张了地盘，同时也渐渐向上洗掉了统治阶层的外族印记，和平演变了整个东欧。

但是这样的靠子宫的扩张方式也有不利的一面。靠下层人民生能洗掉原来统治阶层的血统和语言印记，却洗不到原来统治阶层带来的文化印记。文化是一个上层主导的东西：波兰人用拉丁字母，信天主教，俄罗斯人用西里尔字母信东正教，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国家的习俗，饮食，音乐，舞蹈也都各自不同。更不要提原来的南斯拉夫，一个国家，两种文字，三种宗教，最终只会是四分五裂。斯拉夫人团结不起来的现实是有其深刻历史原因的。

欧洲人为什么这么看重香料

到了中世纪晚期，和航海时代，国际贸易的主要商品不再是丝绸和瓷器了。这里最主要的原因是欧洲人学会了烧瓷器，缫丝织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青出于蓝，不太需要中国的丝绸和瓷器了。国际贸易的主要商品变成了香料：丁香，豆蔻，桂皮，胡椒。。。

但为什么呢？以我们中国人的看法来说，香料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而且可取代的东西很多：没有丁香豆蔻，我们可以用花椒大料啊，也是香料。买不起花椒大料，实在不行还可以用葱姜蒜，自己后院就可以种，便宜不贵量又足。何必万里迢迢去印度尼西亚买丁香豆蔻呢？

香料

从东南亚到欧洲的香料贸易早已有之，但是量一直不大。香料的好处是单价高，易储存。一个人背一背包就能卖出很多钱。到了中世纪前期，阿拉伯人垄断了印度洋上的海上贸易，对欧洲人严格保密丁香豆蔻的来源。胡椒桂皮的来源无法完全保密，但欧洲人就知道来自印度。哥伦布一心寻找印度，甚至不惜玩命向西出海，准备从地球的另一面寻找到印度通路，找的就是香料的来源。可见，到了哥伦布时期的十五世纪，欧洲人已经对香料着魔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为香料而狂的过程开始于十二世纪。在十字军东征之前，欧洲人还没有这么看重香料。基督教欧洲和伊斯兰中东虽说敌对，但丝路贸易还是通的。十字军东征惹毛了穆斯林国家，传统贸易通路大为缩水。运瓷器的毕竟目标大，容易被伊斯兰国家政权截获。香料价值高，好夹带，所以追求利润的阿拉伯商人和威尼斯商人还可以暗中贸易。威尼斯商人一不做二不休，还用种种宣传手段不停地炒作东方香料的神秘作用，不仅能调理菜肴，还能滋阴壮阳，甚至包治百病！在种种炒作下，欧洲人对香料的需求越来越旺盛，威尼斯商人挣的盆满钵满。这其实和当代中国炒作冬虫夏草是一个路数。

两百年后，大航海时代在欧洲人对香料的不懈追求下终于来临。最终，荷兰的东印度公司VOC 真的找到了豆蔻原产的那个小岛，不惜血洗全岛也要垄断豆蔻的供应。卖到欧洲的每一颗豆蔻丁香，背后都是沉沉的血迹，香料之重到了顶峰。

但是到了大约1650年前后，欧洲人开始退烧了。时新的菜谱里香料用料越来越少，VOC有时候甚至必须下狠心把卖不掉的香料倒到海里，才能维持香料的价格不会崩盘。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民智开化了，医学发展了，香料身上的种种神秘光环也就褪色了呗。

黑奴在美洲

Tue, 30 Dec 2025 12:16:29 +0000

美国的历史绕不开黑奴这个词．绝大多数美国黑人都是黑奴的后代，加勒比诸岛和巴西也是一样．从16世纪开始到19世纪初，数百万计的黑奴被罐头般拥挤的奴隶船从非洲运到美国各口岸，然后卖到大大小小的种植园被迫进行艰苦而无报酬的劳动．大西洋奴隶贸易在美国成立前后达到巅峰，然后在1807年被禁绝．然后到1863年，林肯发布著名的解放黑奴宣言，黑奴制度正式在美国废止．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奴隶制度的最后56年，黎明前的黑暗，是黑奴最悲惨的一段时期．毫不夸张的讲，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一幕．

远古奴隶制

奴隶制度在世界上各个文明都出现过，并且一直存在到当代某些极端偏远的角落．由于战争的存在，战俘，及战败敌对部落的妇女儿童，很自然地成为了战利品，没有人身权利的奴隶．他们的命运是悲惨的，可能做苦力，性奴，甚至被杀了祭天，当然也有可能遇见仁慈的主人，成为近乎于养子养女的身份．但在远古，商品经济不发达，交通也不方便，所以奴隶们其实也没有那么惨．以亚洲大陆上的草原民族为例，从匈奴到蒙古，一直有这样的规矩：

奴隶自己抢来自己用．最多被遗孀和直系亲属继承．买奴隶来用被认为是不名誉的，但奴隶的亲属可以用钱物赎回奴隶
奴隶是一辈子的事情，奴隶的后代是自由人，虽然社会地位很低
奴隶有有限的婚姻自由，在同一主人拥有的奴隶内部可以自行解决，实行和主人类似的婚姻习俗

欧洲蛮族也有类似的情况．在英语里还有专门的词汇，他们是thrall, 不是slave.

中古奴隶制

到了中世纪，中国和欧洲基本废止了奴隶制度，而实行土地绑定的农奴制度或自由佃农制度．这个原因是因为农业生产成为社会绝大部分生产力的主力，而农业需要一定的劳动积极性才能有效率．去过农村的人都知道，三心二意糊弄土地，最后土地也糊弄你．但在近东的大部分，南亚，包括中国和欧洲某些地方，奴隶制度仍然存在．类似的制度也一直延续到今天，在现代社会的黑暗角落存在．这是远古奴隶制度的延续发展，但有显著的不同．在远古，奴隶做什么的都有，到了中古，奴隶有了专门的分工，他们可以做佣人，妓女，妾，娱乐人士，特种战士，甚至某些事务性官僚，例如中国的太监制度．大家有没有发现什么？

这些都是消费性的而不是生产性的．而且，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奴隶，在某种程度上说，奴隶是奢侈品．同样，由于奴隶的专业性存在，他们价值不菲，得到的生活待遇通常也不错．和远古比起来，有三个特点：专业性，商品化，有保障．从人口分布来说，和远古也不同．远古男女老幼都有，大致均衡．中古时期女奴多于男奴，男奴之中，又以青少年为主．道理很简单，太多大老爷们聚在一起当奴隶，不会造反吗？最后，在大多数地方奴隶的后代缺省认为是自由人．而且，在有疑问的情况实行自由推定，即主人需出示证据证明奴隶是奴隶，如卖身契，另一方无需证明自己是自由人．

以默罕默德时期的阿拉伯为例，默圣对当时阿拉伯的奴隶制度做了很多人性化合理性改革，比如禁止迫使女奴卖淫，禁止把穆斯林战俘为奴什么的．他自己也以身做则，收了一个奴隶男孩做养子，娶了三个女奴作为继室．

近代奴隶制

奴隶鞭痕

近代奴隶制仅在欧洲人殖民的美洲存在，在欧洲本土和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个制度发端于加勒比海地区，北到美加边境，南到巴阿边境．最后消亡于1888年的巴西．绝大多数奴隶都是非洲黑人．和中古不同，这个制度是生产性的而非消费性的，男奴对比女奴比例到二比一甚至更高，可以说彻底反了个．这是为什么？

农业

首先，奴隶们从事的还是农业生产．畜牧业不好搞．畜牧业人口密度低，又有马，逃跑成本太低．当时也没什么大规模工业，手工业技巧性强，不好培训，也无法做大规模．等会儿，你前文不是说农业需要劳动积极性吗？

经济作物

这里的农业不是一般粮食农业，而是经济作物．古巴的糖，巴西的咖啡，美国的烟草棉花都是例子．这也不是一般农场，而是种植园．特点是大规模，强劳力，规范化．还有一个特点，产品单价在粮食十倍以上，流通性高．种粮食你最多用马车拉运到邻县，种经济作物可以拉上船，运到欧洲甚至亚洲都可能挣钱．那为什么世界别的地方没有这种情况？其实在9世纪的伊拉克就出现了种植园经济种椰枣什么的，用奴隶做劳工．但很快就消亡了．因为奴隶起义了．为什么美洲黑奴就不会？

低成本暴力

在冷兵器时代，人们逼急了可以斩木为兵，揭杆为旗，但到了殖民时期的美洲，白人奴隶主对黑人奴隶有着压倒性的技术和组织能力优势．人家有枪啊．所以奴隶主一家四口再雇两个打手，逼三十几个黑人干活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了保持这种领先优势，到了禁奴之后的美国南方，很多地方仍然对黑人持枪或者学习文化定义为非法．所以，是真打不过．但是，打不过，不会跑吗？跑也跑不了，因为：

人种差异

一个蒙古人，一个维吾尔人，近看长的很不一样．但是隔着5米远，穿类似的衣服，一眼你能看出谁是谁？但是黑人很黑，白人很白，一个黑奴逃出来，想到镇上讨口水喝都不行，一眼就被人发现了．而且美国当时有个法律很毒辣，抓到的逃奴几天无主人认领，直接归抓的人所有．认领也要给辛苦费的．所以有不少穷白人一天到晚在街上晃悠，就为了抓个逃奴发笔小财呢．你个逃奴还能逃回非洲不行？在很多地方黑白混血非法，怕的就是混同人种导致不好分啊．

近代奴隶制的最后疯狂

到了1807年以后，或者是出于对新生的美国的报复，或者是人性的发现，目的地是北美的大西洋奴隶贸易被英国舰队禁绝．美国这边也立法禁止进口黑奴．但是，1803年美国买到了路易斯安娜，向西有近乎无穷的土地等待开发．如何开发新获得的土地，南北方发生了分歧．北方人的思路是，招募欧洲破产农民，发一点基本农具种子什么的，让他们自己圈地种．南方人的思路不同，更接近于现代的资本运营．这个方法是通过银行贷款，让有志者买黑奴，到广阔天地去圈大片地搞种植园，种经济作物，主要是棉花．北方的思路投资小，风险小，但是回报也小．南方的思路投资大，风险大，但是回报可能很大．两种思路是冲突的，小农庄和大种植园不能在一地共存，所以1820年就国会通过了著名的密苏里折衷法案，就是36度纬度画界，36度线以北用北方方法搞，以南用南方方法搞．大家看看今天的美国地图，在州界上可以明显看出这条36度界限．但是大西洋黑奴贸易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真没有了，上哪里搞黑奴呢？

一滴血

到这个年代，黑人在美国已经生活上百年了．他们大多数是二代，三代甚至是四代以上的美洲居民，说英语，信基督教新教．但是，他们仍然是奴隶．前文说到，在世界历史上之前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地方，奴隶终身制，但奴隶后代一般认为是自由民．但是在美国，早在殖民时期，各州就立法宣布黑奴后代仍是黑奴：

我家男女黑奴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我的黑奴
黑奴孩子随母不随父．即我家女黑奴和你家男黑奴生的孩子归我
白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和我的女黑奴生的孩子，仍然是我的黑奴

比如说，一个女黑奴和主人生的女孩，这个女孩又和白人生的女孩，如此往复，三代四代以致无穷代，全是黑奴！这就是所谓一滴血原则的由来．那么，男黑奴和女白人生的孩子怎么办？不需要特别规定，因为基本没有．这是严重的社会禁忌，但凡有个别黑人男人对白人女子有任何稍稍过分的举动，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The deep south

既然法律是这样规定的，资本主义的机器就开动了．怀着发财梦的南方创业者就到黑奴较多的东部，主要是中部海岸，大肆收购黑奴，运到所谓 Deep south 去卖．完全不顾及破坏黑人的家庭．家庭？黑奴配有家庭吗？在此之前，虽然奴隶也会有转卖，但规模小，也卖不了很远，几年说不定还能见一面．但这次是几千里的单行线，有去无回，他们又不识字，写不了信，所以就是永别了．当时在沿海黑奴中的传言把 Deep south 传的越来越恐怖，什么喂鳄鱼啊，剁肉馅啊的都有．有的妈妈听说自己的孩子被卖了，宁可把孩子掐死再自杀．那 Deep South 真的这么恐怖吗？

Deep south 虽然不吃人，但也是很恐怖了．这些奴隶主其实是创业者，怀着发财梦，有着相当大的资金压力．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相当简朴，每天只想着开荒，种棉花，卖棉花，再买更多的黑奴，开更多的荒，由此往复．但是，创业者的破产率还是在50%以上，真发财的人不多．在这里，奴隶们的生活条件极端简陋，劳动强度以不死人为限，卫生条件很差，疫病流行．说是当牛做马完全不过分．

科学养奴

黑奴供不应求，怎么办？既然黑奴在法律上地位等同牛马，所以奴隶主们开始用养牛养马的方法来养奴隶，以期快速增殖．他们会找一个最壮的男奴作为配种机器，不让他干活，只负责和女奴交配．所有的女奴轮流只和他一个人睡，邻居家的女奴也可以来，但是邻居就要付费了．根据前文法律规定，孩子归母亲养，其实是归母亲的主人所有，到能干活的年纪就可以卖了．

追捕逃奴

奴隶们这么惨，逃跑的在所不少．你可能读到过地下铁路什么的，一站一站把逃奴送到禁奴的北方，甚至加拿大．这怎么办？到了1840年左右，在南方州的强烈压力下，联邦通过了协助追捕逃奴法案，要求北方禁奴州的执法机关协助抓逃奴并遣返他们．这个法案只在几个州得到执行，大多数北方州把它当耳旁风，在几个州甚至激起强烈反弹．南方的追捕者开始越界到北方追捕．到了北方之后，你如何区分逃奴和自由黑人呢？都不用到北方，到较北的蓄奴州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自由黑人了，这通常是由于某些较仁慈的奴隶主，或是因为感情，或是因为奖赏，释放了一批奴隶，他们也会有二代，三代的．为了区分逃奴和自由黑人，就回到了之前讨论过的一个问题．在中古奴隶制中有自由推定，即需要举证来证明他是逃奴，而他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自由身．但是在当时的美国是反过来，即自由黑人有个自由证．没有的即为奴隶．好了，想象你是一个黑人，在街上被几个追捕者围住了：

黑鬼，你有自由证吗？

老爷我有，在这里，请看

(一把撕碎，)好了，你现在没有了，跟我们走

有地方说理吗？

总结

以上事例主要举自美国．但是，向南，一直到巴西阿根廷边界，这样的事情都在发生．好在这种制度的几个先决条件仅在当时的美洲存在，让这种邪恶的制度才没有蔓延到世界上其他地方．

人类历史上什么都发生过，屠城，灭族，甚至吃人．但是，我觉得黑奴制度最不能让我接受．要知道从北美到南美的殖民者都是相当虔诚的基督徒，美国以新教为主，拉丁美洲以天主教为主，这不由得让我对基督教的道德基础有了怀疑：你如何能忍心组织性迫害讲同一语言，信同一宗教的的他人呢？当时的人们甚至发明了一些伪科学和神学理论来支持这种行为，来掩饰极端利己主义的本质．

资本，技术和宗教三者的不伦结合，开出了恶之花．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这叫野蛮．如果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是忍不住，这叫贪婪．如果你居然能自己说服自己做的事情其实是正确的，这才叫真的邪恶．

全球经济展望

Wed, 24 Dec 2025 06:13:12 +0000

突然间我要写如此大的一个话题，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互联网上谁知道你是什么阿猫阿狗，所以凭什么不呢？我和大家一样没有时空机器，有的只是不充分的专业训练和天马行空地奇思怪想，姑且看看我的预测未来二三十年会实现多少。

滞胀

估计很多人都听过滞胀 (stagflation) 这个名词。这就是我们现在全球经济的处境。大致从2008年开始，全球经济指标如GDP就出现滞胀的迹象。一开始人们以为是美国次贷风波影响，但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明显好转，好不容易似乎好转了一些之后，又来了个全球疫情。是人类运气不好吗？

滞胀的意思是等价值经济指标停滞不前，但通货膨胀膨胀却不低。自从六十年代开始，各国央行就开始对宏观经济做调控，调控的手段主要是调节利率，调整货币供给。次贷风波后，美国开始史无前例地量化宽松，所谓量化宽松，就是印钱。中国和其他国家当然也不甘示弱，一起宽松。货币供给上去了，通货膨胀自然也跟着上，但这些刺激经济的手段似乎并没有本质提高社会经济活动程度，GDP的增长和通胀也差不多，相当于没增长。这就是滞胀。

GDP vs P

宏观经济学里有几个重要概念我简单重复一下。我们用S来表示是全社会总供给。用D来表示是全社会总需求。用P来表示全社会可持续总和生产力。S和D的交点就是全社会GDP。假如GDP大于P，则经济处于过热阶段，属于涸泽而渔，需要降温。假如GDP小于P则全社会处于经济衰退阶段，这时候政府和央行们就试图做刺激经济的手段，主要是在需求侧；供给侧手段不容易短期内见效。估计大家听说供给侧改革这个说法，供给侧改革说白了就是政府和央行其实是没辙了，开始佯装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反正任期也快到了，一二十年以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不是。

一般认为，P随技术革新而稳定增长，GDP在P的周围波动，但长期来看，跟随P一起同步增长。但现在出现了实际GDP停滞多年的现象。如下图：

解释

一般有三种解释：第一是P其实也没怎么涨，技术革新的速度已经放缓。第二是P还在涨，但我们处于一个相当长的衰退时期，总有一天GDP会回到P的周围的，第三是P还在涨，但GDP已经不可挽回地长期背离P，这是因为全社会总需求涨不上去了。我的观点是和最后一个观点类似，但主流经济学家一般认为需求停滞的原因是人口老龄化问题，或国际政治持续动荡等。我觉得以上两点其实都不是太大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别处。

人口老龄化代表需求转型，并不代表社会总需求停滞。老年人的需求自有其特殊性，未必比年轻人差。国际政治再动荡，还能动荡过二战时期？那时候全球总和GDP不是照样增长？

我的解释是：消费主义到了今天，至少在发达社会里已经走到了尽头。

消费主义兴起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带来了过去一百多年全球经济增长，尤其是美国经济的奇迹。到了二十一世纪，更占领了中国思想界的主流。消费刺激生产，生产刺激技术革新，从而导致生产力持续一百多年的稳定增长。在历史的长河里，这一百多年其实是一个暂态，而不是常态。今天我们被被近代辉煌的经济历史蒙住了双眼，误以为增长是永恒，其实是大错特错。

以发达国家，甚至包括中国发达地区在内，物质生活其实是极大丰富了，但：

我们的体力，精力，时间有限，消费不了更多了。
消费的很大一个动力是虚荣心。但现在虚荣心有更廉价的获取方式，例如社交网络什么的。
我们开始反省自己这种过量消耗自然资源，不停生产垃圾废物的生活方式，节约，环保，回收再利用逐渐成为社会主流。

当然，欠发达地区人们有的是消费动力。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钱。而且过去几十年全球化告诉我们，欠发达地区的人们脱贫尚有一线之机，致富基本上是绝无可能。这是人间的残酷规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延伸

如果社会总需求增长停滞，总会把社会总供给拖下来的。方法是比如全社会劳动参与度会持续降低，比如失业率上升，提前退休，缩短工作时间等。更有可能的是女性在各种职业里大规模取代男性位置。这是因为男性的性别优势在于力量，冒险精神，相对于女性耐心，细致，纪律性的性别优势而言，在未来世界相比没有竞争优势，于是，社会生产的主力会是女性。

之后，由于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政坛也会被女性统治，男性只保留一二花瓶位置，如国防部长等。

经济独立的职业女性在择偶上的特征是不愿屈就，而且对配偶独占性的心理因素远低于男性。一夫多妻式婚姻会重新成为主流：有财有色的男人受到追捧，而大量财色皆无的男性会永久单身。但这和旧社会中国式妻妾成群不同，多个妻子会在一个平等地位下共有一个丈夫。

然后，女性性服务者会萎缩。这是因为没有女人的男人同时也没钱，而有女人的男人被管的严，而且是多人看管，根本没有出来混的机会。相反，男性性服务者会蓬勃发展，这是因为一夫多妻条件下，不少女性性生活上得不到满足，会习惯于身体出轨，但心理不出轨的生活。

社会上会出现大量没钱，没工作，还没碰过女人的失败男性。这都是社会不稳定因素。所以，在一个发达社会里，社会福利会把他们管起来，保证他们有饭吃，有游戏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可惜，欠发达地区经济上做不到这点，也没有足够的管制能力。这种社会动荡会越演越烈，直到演变为人道主义灾难。

女性为主导的发达国家一开始试图置身事外。到悲剧不可收拾的时候匆忙上阵，用无人机之类的高技术武器装备做无差别打击。结果是，欠发达地区男性基本灭亡，残存女性失去社会地位和财产，沦为打工妹和女仆，也不会有通过婚姻改善社会地位的可能了。

以上种种在百年内，就是我们的下一代的一生内都会发生。

转机

我能想到的唯一转机是新的地理大发现，如经济可行的星际旅行。但我估计在我推测的未来社会里，科技发展也会减速，星际旅行只会是个遥遥无期的美梦罢了。

香港的困局

Wed, 17 Dec 2025 17:59:50 +0000

这个话题雷区甚多，但是躲是躲不过去的。最近人大国安法事件中外议论纷纷，香港的前途披上一层浓雾。我们不妨仔细研究一下人大究竟做了什么，有什么目的，对香港有什么影响，对大陆又有什么影响。

人大做了什么

人大通过的决议是授权人大常委会针对香港国安立法，并写入香港基本法附件三，即在香港实行的全国性法律。大家知道，香港有基本法，法律体系和大陆完全不一样。它有独立的立法机构，和司法终审权，而且和大陆甚至没有引渡条例。假如你在大陆犯了法，逃到香港其实可以逍遥法外。当然，你如果在香港触犯了法律，在大陆其实理论上也可以逍遥法外。香港的基本法是回归前，各方讨论妥协的结果，其实留了两个尾巴，一个后门。两个尾巴是：

香港应该自行针对保护中国国家安全立法，但未定时间表
香港应该在时机成熟时实行特首，立委双普选，但也没有定时间表

大家可以看出，第一个尾巴是北京需要，但香港本地民众有顾虑的，第二个尾巴是香港本地民众需要，但北京有顾虑的。这两条尾巴回归23年后仍然保存至今。所谓一个后门，就是附件三，在香港实行的全国性法律列表。这个附件由人大决定，香港本地立法委员会并无权利干涉。但目前为止，只有一些国旗国歌之类，无关痛痒的规定，直到今年五月底，人大的这项决定出台。

中国现在其实有国安法。但是其内容相当多，如果照搬到香港恐怕会激起非常激烈反弹，一国两制也就真的不存在了。所以，人大是授权人大常委会给香港立一个简版的国安法，这法律到目前为止还一个字没有正式流出。当然，也已经激起了激烈反弹。说到底，就是人大利用基本法预设的后门，挥刀去砍基本法两个尾巴中的一个，而且是香港民众有顾虑，不愿意放弃的那条。本来应该是香港本地立法的范畴，被人大常委会拿了去，香港人当然不爽。

人大的决议还包括国安机构在香港设立分支。但是，并没有说这个分支机构有什么权利。根据香港基本法，大陆派出机构在香港并没有管辖权。所以，理论上，这个派出机构和目前的中联办，新华社香港分社，驻军并无本质区别。而且，现在香港肯定也已经有大陆国安机构，只是没有公开挂牌而已。但是，从地下，到公开还是一个本质变化。国安既然都公开了，在香港做事想必更少顾虑。虽然理论上不能违法香港法律，但恐怕有不少灰色地带，空子可以钻。当然，这个部分影响不如国安立法来的大。

两条尾巴的纠缠

23年了，为什么两条尾巴都还在呢？这就是北京和香港的博弈了。北京希望，先砍一号尾巴，再徐图二号尾巴。香港地方希望，先砍二号尾巴，再徐图一号尾巴。当然，所谓徐图就是拖延的意思。从北京角度看，假如没有国安立法，那如果双普选，中央丧失对特首和立委提名的控制，香港局面将不可控，国安法立成什么样，立或者不立都不好说。从香港角度看，中国的国家安全是一个很模糊的定义，其解释只能由北京决定。假如北京说XX危害中国国家安全，香港必须不这样，那实际上给了北京一个强力武器干涉香港的立法行政独立，是一条锁链。相反，双普选才是港人治港，是基本法的根本精神，应该尽早实行才对。

说到底，就是双方不信任。北京不信任香港能主动维护中国国家安全，香港不信任北京能维护香港的立法行政独立。于是，既然不愿意带着锁链跳舞，干脆都别跳舞了。

当年的香港

过去一年多，香港的局面我想大家都了解，这里不再多说。我这里回顾一下1979年的香港。当年，香港也不是什么亚洲金融中心。但是，香港头上有比亚洲金融中心更耀眼的皇冠：

全亚洲娱乐文化之都
全世界海外华人的精神家园
若大中国的唯一一扇对外窗口

快进二十年，到回归前后，香港借着回归的契机，又戴上了亚洲金融中心的皇冠。原因不外乎几个：大量蓝筹股需要海外上市，大量灰色资金进出中国需要渠道，香港人说不错的英语，法律法规和国际接轨。所以，香港的金融业蓬勃发展，近乎躺着挣钱。但是，文化产业萎缩了。然后，让金融业大发展的几条因素随时间减弱，金融业近年也现頺势。

香港的衰退除了外因，还有内因。不管金融还是文化产业，香港比起新加坡，台湾，深圳，上海，还是有不小先发优势的。但是，仔细想想，过去十年，不管是文化上，还是金融上，真正源于香港的创新很少很少。别人勤奋，香港人也不懒，那是什么原因呢？

香港人变傻了吗？

确切地说，当年的香港人太聪明了。金庸，黄霑，李嘉诚，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他们都不是生在香港。

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 诸葛亮《后出师表》

大陆逃港，或东南亚排华，导致香港一时间四方精英汇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达到顶峰。这才是东方之珠的底气和资本。有点类似的是台湾，但台湾毕竟大些，外省精英占比没有这么高，本省豪杰近年也是后来居上，已经算是渡过了小小的人才断层。但香港就好似当年的蜀国，大将凋零，只有廖化了。

五十年代之变局难以重现，就算万一大陆出了大问题，由于全球化的影响，流出精英也不会像当年一样，集中在一地了。而不管是金融业还是文化产业，香港的市场大头永远在北方，所以说，已经不可能出现大陆搞不好，香港搞得还行的情况。由于香港实在小，反而可能会出现大陆搞得一般般，香港搞不好的情况。当然，不管是大陆人，还是香港人，还是希望双赢的，不是吗？

国安法对香港

回到讨论国安法。现在一切尚在未定之数，香港还是要争取一个对香港最有利，最宽松的国安立法。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和人大常委斗快，先自己搞一个北京能勉强接受的。但是香港立委各方角力甚多，难以做到。但不管如何，短期内香港的势头一定是加剧下行。

长期来看，还有一个潜在利好。就是一号尾巴没了之后，二号尾巴恐怕也不会存在很久。北京绝不会轻给出承诺，而且一号尾巴弄掉的过程搞得大家都不愉快，但不管怎么说，都戴上锁链了，总要让人跳上舞了吧。说不定多跳跳，这锁链也可能搞松一点呢？

国安法对大陆

这次大陆的国际形象大损。理论上，是没有违背任何国际法，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到底，这是一个中央和地方争权，违背民意的事件。但是，两条尾巴纠缠23年也不是办法，如果真能快刀斩乱麻，一鼓作气把两条尾巴都斩断，再回头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Any decision is better than indecision. – Prasad

我多年前说过，香港和大陆的关系只可能有两个未来：一是香港成为大陆政治改革的实验田和催化剂，二是香港边缘化成为一个类似开曼群岛的一个洗钱基地。如果是前者，一国两制未必还实质存在，如果是后者，一国两制27年后也改不了。哪种前景更好呢？希望各方想想清楚。

苏洵文章点评

Sun, 14 Dec 2025 07:42:14 +0000

前不久我谈到了柳宗元，今天说说苏洵。苏洵是三苏中的老苏，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一起并列唐宋八大家。和其他七人，或唐宋时期其他文章大家相比，苏洵是唯一一个终身不仕的人。他的文章没有被当时官场上互相倾轧，或文坛上互相吹捧的风气污染，自是一股清流。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读起来，我觉得更能让人亲近。

自荐文章

苏洵没当官，不代表他不想当官。他也写过自荐文章，投送到高官门下。在读他自荐文章之前，我们先读一下其他人写的著名自荐文章。先上诗仙李白：

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 李白《与韩荆州书》

李白诗写的好，文章也不是吃素的。这篇《与韩荆州书》相当精彩，无法全文引用，请自己上网阅读。读了之后绝对让你热血沸腾，不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差。但我估计韩荆州读了相当不爽。我们今天看李白怎么吹都不为过，但韩大人当年恐怕不这么想，何况你在对我老韩实施道德绑架？

我们再读一下天下文宗，韩愈的自荐文章：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 – 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

以寓言故事自荐，牛吧。这篇《应科目时与人书》构思奇特，语言精妙，是多个成语包括：举手投足，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的出处。韩愈绝对是古汉语宗师级的人物。但当年韩文公居然惨到这般地步？“这都是命”都出来了？简直是自轻自贱到无以复加了。我估计这篇文章效果也不会很好，太让人轻视了。

最后，我们回到苏洵给欧阳修的自荐文章：

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 苏洵《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比修辞，比朗朗上口，苏洵当然比不过李白韩昌黎。但这自荐文章写的不卑不亢，有理有节。你欧阳修是当今文坛领袖，我写了几篇文章自己觉得还不错请您评价一下，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嘉祐元年，明年，苏轼苏辙就进士及第了，老苏已经年近五十，他其实比欧阳修只小两岁。让我们今天就当一次欧阳文忠公，评价一下苏洵的文章。

怼人篇

老苏文章一大特色是怼人不留情面，全然没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小鱼小虾就算了，他怼的就是重量级人物。先来一个管仲：

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 … 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 《管仲论》

管仲你举贤不力，死都白死了。管子从坟墓里跳出来也无话可说吧。

苏洵身为蜀人，文人，更不能放过诸葛亮：

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 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力。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其果不失也？ – 《项籍》

无能，小丈夫，用词够狠吧。但你不能说他没有道理。另外，本文主要怼的是项羽，次要还怼了曹操，刘备，此处略过不表。

Ok，你逮着古人来骂，人家又不能回嘴，好象不够磊落？那好，我找个当今大咖：王安石，怎么样？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 – 《辨奸论》

此时王安石尚未拜相，但早已名满天下。老王不修边幅，精研老子也是天下知名的。老苏没有指名道姓，但当年谁猜不出来说的是谁？今有人，阴贼险狠？老王读了文章不知有何感想。

苏洵骂人够狠，但次次都骂在了实处，不是乱来的。

军事篇

苏洵一天军队生活都没经历过，但是他写了一部兵书《权书》共十篇。可谓纸上谈兵之大家，键盘侠之鼻祖了。我上文引用的《项籍》就是其中一篇。文章有点长，这里只收录自序：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合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攻、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後吾《权书》用焉。然则《权书》，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当时的风气是重文轻武，只要仁义在，仗随便打打，肯定赢了嘛。现在看来，在这个指导方针下，整个宋朝的军事历史基本是惨不忍睹。所以苏洵上来就说，光有仁义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要有 “术” 。这术来自于仁义，但有和仁义有本质区别，所以又要有仁义，又要有权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才行。

当然，《权书》除了其中部分史论之外，即时在宋朝也没几个人好好读过，到如今基本更没什么人知道了。但苏洵本人还不过瘾，又写了一部《衡论》，也是十篇，更偏重政治制度方面，涉及法律，经济，军事诸多方面。我估计更加没有人看了。毕竟老苏既没参过军，也没当过官，这些军事政治言论，制度设计等等，他完全没有任何权威，写的东西也有不少想当然尔的地方。《衡论》的自序也不长，全文如下：

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以至于无穷，而亦可以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従吾说而不见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

和《权书》自序相比，这篇锐气就少了很多。意思是我能写的，不能写的，都写了。有用还是没用呢？最终恐怕还是没用。既然没用，那为什么要写呢？仅仅是因为“胸中之言益多，不能自制”吗？

要知道苏洵本人并没有说自己才比管仲乐毅，大宋朝不用我出将入相是大宋朝的巨大损失。我估计苏洵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军事政治天才。但是是不是天才，并不是著书立说的先决条件。只要我自己觉得悟到了一些道理，凭什么不能写出来和大家分享呢？当时北宋同时期公认的宰辅之才，例如王安石，司马光等人，以政治军事才能而言，从现代观点看，也未必比苏洵高多少。我想，苏洵偶发惊人之言，其实不外是想引起大家注意，从而能和公卿们对等地讨论问题吧。后世再有以白身儒者精研军事政治的要到清初的黄宗羲顾炎武了，那已经是快五百年后。

诗词歌赋及其他

这点很惭愧，老苏基本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苏东坡的一身本事不知从何而来，大概老苏志不在此吧。流传至今的偶有听闻的反而是一首打油诗：

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苏洵屡试不第，嘉祐二年带两个儿子再来，临进考场前想了想，把儿子送进去自己没去。结果21岁的苏轼，19岁的苏辙一战成名。还好老苏没有下场，否则大概率还是考不中，老脸往那里搁呢？

我想找一句话为老苏盖棺定论，但当世名人的评语都有点敷衍：“博辩宏伟”？还是用他自己的话：

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遇，而文生焉。… 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 – 《仲兄字文甫说》

谨以此语和诸位爱写点博客文章的朋友们共勉。

重耳的年纪

Sat, 13 Dec 2025 18:02:13 +0000

本篇接上篇晋公子重耳的一生，讨论重耳故事里几个疑点。

五十多岁的孙子？

在史记里，重耳的年纪记载的相当明确，他生于公元前697年，公元前655年虚岁43岁开始逃亡，19年后的公元前636年即位晋文公，虚岁62岁，死于公元前628年，虚岁70。在史记的春秋部分，生卒年份如此详细的除了他就只有孔子了。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公元前644年重耳入齐的时候，实岁53，齐桓公还没死。齐桓公的出生年份不详，死于公元前643年无疑问。要知道齐桓公的亲外孙是已死的太子申生，申生比重耳大，齐桓公再牛也不能有五十多岁的亲外孙呀。

一般的观点是史记记录有误，重耳出生在公元前671年，十七岁开始逃亡。我以为不然。下面列出左传，史记，国语原文：

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 —- 左传昭公十三年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 史记晋世家

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 —- 国语晋语·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肋

从左传原文看，“生十七年，有士五人”和“亡十九年，守志弥笃”中间可能时间无间隔，也可能有间隔。史记认为有间隔，国语认为无间隔。司马迁明显看过左传，他甚至把左传列出的士子四人补全成五人。司马迁能接触到现已散失的多种原始史料，“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应该不是他自己编的。

国语也上承左传。它的问题是里头段子过多，不能认为是非常严肃的史料。这里，它调换了左传的语序，把士人放到了逃亡之后，五也变成了三，这个变化更接近是望文生义，想当然尔。从逻辑上，有士和士们跟着亡命天涯还是有区别的。所谓士，是有家庭背景还有本事的人，你是国君宠爱的公子的时候我跟着你，你成逃犯了我为什么还跟着你？17岁的少年这么有人格魅力吗？而且，重耳在晋国是结了婚有儿子的，就是后来继位的晋襄公。春秋礼法贵族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加冠，在此之前是不能结婚的。晋襄公即然能继位，就一定不是非婚生子。

所以，我挺司马迁之说。但这个年龄的bug如何处理呢？

真相是什么呢？

下面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史料依据哦。

申生年纪比重耳略大，他妈妈不是齐桓公的女儿，他妈妈嫁过来的时候齐桓公还未即位，还是公子小白呢。晋献公那时也不是晋国国君，甚至晋献公的爸爸晋武公也不是！晋武公是晋国旁枝封在曲沃，曲沃代晋是春秋前期的大事件，这里就不细说了。

申生妈妈嫁过来的时候献公还是曲沃武公世子，要在齐国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可以是齐国旁枝公孙毋知。公孙毋知后来在公元前686年弑齐君自立，跟曲沃武公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一时瑜亮，两家气质这么相投，结个亲家合情合理吧。注意：公孙不是姓，指他爷爷是公（国君）。齐国公族姓姜，源自姜太公。

公元前679年武公弑君，曲沃代晋，一年后死了。前677年晋献公即位。申生妈妈在前677年之前就死了，没当上国君夫人。之后不久，齐桓公嫁了个女儿过来做晋国国君夫人，姑且称之小姜夫人，和死了的申生妈妈大姜夫人来区别，大姜小姜都姓姜，多年后小姜也死了，就被混淆了。小姜生了个女儿，就是公元前656年嫁给秦穆公的那个。

主角光环？

申生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公孙毋知在齐国风头正劲：史记记载：（毋知）秩服奉养比太子，这个太子就是后来的齐襄公。齐襄公不是好人：他私通鲁国夫人，私情泄露后又下黑手杀了鲁桓公。齐襄公名声臭，公孙毋知觉得自己机会来了，弒襄公自立。他和曲沃武公的区别就在于曲沃武公成功了，而他失败了：襄公的两个弟弟公子纠和公子小白跟公孙毋知三家一通乱杀，最后的赢家是公子小白，就是齐桓公。

这也解释了申生为什么宁可自杀，也不愿出奔托庇于齐桓公。齐桓公上位后把毋知这一支杀绝了，申生妈妈之死恐怕也是跟悲伤相关。那时候申生已经懂事，受妈妈影响恐怕也痛恨着齐桓公吧。

晋献公死的时候重耳不敢回国，但夷吾敢。在那个乱局里，他真的坐稳了晋君的位子，不可谓不精明。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先是赖掉了割让西河的承诺，后来晋国饥荒的时候他腆着脸找秦国借粮，明年秦国饥荒找他借粮的时候他又能翻脸不给。逼着秦国掀桌子。真打起来他的精明就不管用了。他能活着回到晋国已经是万幸了。

夷吾逃亡的时候娶了梁国国君女儿，生了公子圉。后来圉到秦国做人质，娶了公主又逃回晋国。其实圉完全没有必要跑：秦穆公是他亲姑父加岳父，晋国国内其他夷吾的儿子比他还小，等到夷吾死了，带着秦国公主秦国兵回国的不就是圉了？

梁国是晋国和秦国之间的小国，能让夷吾栖身，但实力不足以让夷吾复国，所以夷吾后来又找了秦国。梁国的下场很不好：秦穆公趁着晋国战败，割地送太子为质的时机把梁国给灭了。圉还是个孩子，在秦国一边当着人质，一边看着妈妈家被秦国端了。他心里一定很敌视秦国吧。

申生太刚烈，夷吾太精明，圉太不成熟。我只能说重耳身上真的有主角光环。

5=2？

左传里说有士五人，然后只列了四人。司马迁为圆满补上了一人。我其实非常怀疑司马迁补上的先轸没有参与19年流亡。先轸这个人很有名，是晋国在文公时期和襄公时期第一名将，甚至可以说姜太公之后孙武子之前全中国第一名将。这么有名的人，如果跟重耳流亡十九年间段子也没有一个，那估计是真没参加。

先秦文献里数目字都不能当真的：三皇五帝？春秋五霸？至今是谁都没有令人信服的定论。我觉得春秋五霸其实只有两霸：齐桓公和晋文公。其他人都不好说称霸：宋襄公想称霸但实力不够没称成，秦穆公实力倒是够了，但没有诸侯大会公推和周王室官方认定。楚庄王？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他们都称王了，还在乎个“霸”的名分？

史记还说：“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估计也来自左传：“秦伯纳女五人”。这回司马迁也没法列人名凑人数了。秦穆公是宗女太多嫁不出去搞批发吗？能有俩人就不错了。至于重耳17岁时的“有士五人”实际恐怕也只有两三人，到重耳流亡时期跟随的真有大用的也就两个：把重耳强行带出齐国的舅舅狐偃，说服秦穆公出兵的小舅子赵衰而已。

所以五是“多于一个，但也没几个，大概率两个”的意思。

晋公子重耳的一生

Thu, 11 Dec 2025 15:24:31 +0000

在中国的春秋时代，周王室已经衰微，但礼乐尚未崩坏。这是中国史书可信部分的开端。在史记的记载里，如果要在公元前七世纪这百年里挑一位男主角的话，那一定是春秋五霸之二，晋文公。但是我更愿意称他为公子重耳。他做国君只有九年，他一生的精彩部分，是他当公子的时候。

背景

当时的中国，除了周王室和它分封的大小诸侯国之外，还有诸多在周体系之外的蛮夷，最大的就是楚国。诸侯大的称公，小的称侯，但是楚国称王，和周天子平起平坐。可惜，诸夏的各国没有太把楚国当回事。各国中还有一个异类，就是秦国。秦国虽然在周王室东迁的时候也被官方认定为诸侯了，但诸夏的各诸侯也还是把秦国当作半个蛮夷。春秋在这方面可以理解成秦楚融入并永久改变这个诸夏体系的时代。

公元前656年，霸主齐桓公大会诸侯，然后率诸侯南征蔡国。蔡国很小，一下就怂了，但是齐桓公的大军没有停下南征的步伐。他的真实目的是楚国。他听闻楚国很久了，这次借着几个强词夺理的借口，他想看看楚国究竟有几斤几两？

想听战争故事的朋友们要失望了。齐楚两军并没有打起来。双方唇枪舌剑几句后来就散了。史称召陵之盟。我下面讲的是同一年的年底发生在晋国的故事。晋国是仅次于齐国的二号强国，是唯一和秦国接壤的诸侯国，也就在这一年，晋献公会把他的女儿，也就是齐桓公的亲外孙女嫁给秦国国君秦穆公，史称秦晋之好。今天我也不讲嫁娶之事，而是讲晋献公几个儿子的故事。他们是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

一块冷猪肉引起的悲剧

申生祭祀他的亡母，然后把祭品里的肉带回家给父亲。不要小看这冷猪肉，这在周礼里叫胙，致胙，也就是分冷猪肉，是相当神圣的一件事。父亲晋献公参加诸侯会盟回来晚了几天，这肉就多放了几天。

献公回来后刚要吃肉，但是申生的继母骊姬说等会儿，这肉看起来有问题。她找了条狗吃了一口，狗死了。她又找了个仆人吃了一口，仆人也死了！骊姬当即向献公说：申生想毒死我们！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就是是后妈想害死继子，让自己未成年的亲儿子（此时九岁）有机会继承爵位的桥段吗？但是献公就信了，派人去抓申生。申生就跑回自己的封地，等追兵追过来后，他没有辩解，当场拔剑自刎。这里其实颇有疑点：申生不是小孩子，是带兵多年经验丰富的将军，而且就算不愿意父子兵戎相见，他大可以跑到外公家，他外公可是天下诸侯盟主，五霸第一霸齐桓公啊。

骊姬又说，你大儿子有问题，你二儿子，三儿子一定也有问题。二儿子重耳，三儿子夷吾，不是申生妈妈，齐国公主的儿子。他们仨不是一个妈，他们的妈妈们是晋国北方狄人部落的贵女。这时也都去世了。献公年纪大了，所有夫人，除了骊姬一人貌似都不在了？重耳跑回封地，随即收拾东西去了北方狄人部落。夷吾跑回封地，据城抵抗了一年，然后跑去了南方一个小国，梁国。

狄部岁月

重耳到了妈妈的娘家，大受欢迎。他娶了个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三年后，晋军打了过来，要求狄部交出重耳。但是仗义的狄部不同意，顽强抵抗。然后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51年，献公去世。

骊姬如愿以偿了吗？是的，她不到14岁的儿子奚齐继承了晋君的位子，但是，一个月之内，晋国的一位权臣里克突然发难，杀了奚齐，骊姬，骊姬另一个更小的儿子，还有献公去世前指定的顾命大臣。里克应该是申生的朋友，献公在时他忍了，献公死了他无需再忍。骊姬没有自己能掌握的实力，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里克旋即给狄部的重耳写信，要他回来继承晋君的位子。但是，重耳拒绝了。是他看不上晋国国君的位子吗？显然不是。假如重耳回去了，这貌似就坐实了他和里克串谋杀骊姬，奚齐，顾命大臣等的罪名，甚至连献公去世的事也说不太清了。里克如此心狠手辣，要找的恐怕不是国君，而是一个傀儡吧。

重耳拒绝后，里克找到了在梁国的夷吾。夷吾当然也没闲着，在梁国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夷吾答应了里克，但是夷吾也不想做傀儡。他没有直接去晋国，而是拐弯去了秦国，以事成之后割让河西地为代价，找姐夫秦穆公借了兵带回晋国。当上晋国国君之后，他用秦兵杀了里克，然后又把割让河西地的口头协议赖掉了。

晋君的位子坐稳了之后，夷吾又想到了狄部的哥哥重耳。他派杀手去狄部刺杀重耳但是没有成功。重耳发现狄部也住不下去了。夷吾比自己年轻，脑子活络手又辣，晋君的位置重耳恐怕终身无望。这时他听说齐桓公的名相管仲去世，所以他动身去了齐国，做不了国君，做名臣也不错啊。于是他抛下在狄部的妻儿去了齐国投靠齐桓公。

齐国岁月

齐桓公对重耳很不错，重耳又娶了老婆。但是齐桓公这时候很老了，开始昏庸，信任小人，重耳无用武之地。

差不多在同时，秦国和晋国开战了。很不幸，晋惠公夷吾在战斗中被生擒。秦穆公非常痛恨夷吾对他的出尔反尔，想要把夷吾公开处决，用来祭天。要不是夫人（夷吾的异母姐姐）苦苦劝说，春秋时代第一个国君被敌国处决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最终，秦穆公迫使夷吾签订条约，割让之前承诺的河西地，再派晋太子，就是夷吾在梁国生的那个儿子（圉）为人质抵押在秦国。夷吾回到了晋国继续做国君，秦晋回到相安无事。

齐桓公终于死了。齐国五公子争位，打的不可开交。要不是宋襄公带兵平乱，拥立齐孝公为君，齐国还不知道要乱多久。内乱虽说是平定了，齐国也不在是当年九合诸侯的一号强国了。齐孝公是平庸之辈，重耳发现自己也做不了名臣，好在在这里待遇还不错，就这样在温柔乡里蹉跎一辈子吧。

数年之后的某一天，重耳喝醉了，醒来的时候他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已经驶离了齐国，驾车的是自己从晋国到狄部再到齐国的忠心部下。

你在干什么，我要回家！

晋国才是你的家。

但是，晋国是回不去的啊！

那我们就继续流浪吧。

继续流浪

他们先到了宋国，找帮齐国平五公子之乱的宋襄公。一生仰慕齐桓公的宋襄公也想制霸诸侯，他甚至要干当年齐桓公想干但不敢的事，就是跟楚国痛痛快快来一战，让蛮夷见识华夏的厉害。公元前638年，宋襄公在泓之战里身负重伤，重耳见到的是病榻上英雄气短的宋襄公。

他们又到了卫国，曹国，郑国，睡过街头，饿过肚子，见惯了冷眼。他们甚至去了自称蛮夷的楚国。楚成王倒是够客气，但是他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以后怎么报答我？

我会在和你对战的时候先退避三舍。

楚成王认为重耳疯了，重耳也觉得自己疯了。

最后，他们到了秦国。

秦国岁月

秦国本来是不能去的。读过上文的朋友应该知道：夷吾的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圉在秦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换句话说，在这个游戏里，秦国已经下过注了。

但是，圉听说自己爸爸夷吾身体不好的消息后，抛下妻子不告而别，回晋国了。夷吾这几年当然又生了别的儿子，万一夷吾去世，圉不在，大臣们拥立别的公子怎么办？

秦穆公发现圉走了，非常气愤。骗子！这晋国一家子都是骗子！这时，重耳来了。

我除了我的名字，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是骗子。

于是，重耳娶了秦穆公的女儿，就是被圉抛下的那位。夷吾果然英年早逝，圉成了国君。他听说重耳在秦国，觉得受到了威胁，下令所有追随重耳流亡的人限期回国，否则将杀他们的全家！然后他杀了一些人，这就犯了众怒。

十九年流亡之后，重耳终于要回家了。他带着秦穆公的女儿和士兵，黄河对岸是晋国接应的国民。他已经给狄部和齐国的妻子们写了信，让她们也动身，去那个传说中的婆家。

后记

公元前632年，晋文公重耳在先退避三舍后大破楚军于城濮大战。

公元前623年，秦穆公破西戎，扩地千里。

公元前606年，楚成王的孙子楚庄王兵临洛阳，问鼎轻重。

北方 vs 南方

Tue, 09 Dec 2025 13:45:16 +0000

中国有北方和南方之争，美国也有北方和南方之争．世界范畴内，北方和南方也有竞争关系．由于大多数人类生活在北半球，本文说的北方是指纬度较高，冬天有冰雪的地区，南方指纬度较低，气候较温暖的地区．南方好还是北方好？不同人有不同的答案．如果想开地图炮挑起争端也很容易．我这里不想搞那套政治正确的把戏，看完本文，你会看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气候的本质

我们生活的地球，说到底所有能源来自太阳的馈赠．低纬度的南方，比高纬度的北方，吸收的太阳能多很多，导致无论从数量还是种类来说，南方的动植物比北方丰富的多．具体到和人类生活紧密相关的农业来说，南方的粮食亩产有北方的两到三倍，更有很多在北方无法生长的经济作物，例如蔗糖，橡胶，茶叶，咖啡等．相反，北方基本没有对人类生活有重大影响的经济作物．不要小看农业，直到一两百年前，大多数人类的生活还是从事农业或与农业相关的行业为主．直到今天，一个地区富裕与否和历史农业发达程度有非常强的正相关．所以说，南方比北方强，不是吗？

一路向北

有趣的是，在人类历史上，北方对南方有压倒性优势．而且这种优势不是巧合，普遍存在于各个国家．而且，也并不是因为人类文明发源于北方．人类其实诞生在气候炎热的非洲，正是南方动植物丰富的必然结果．但随着人类进化，并迁移到世界各个角落，北方就开始占优，而且优势越来越大．世界上最早的城市文明出现在非洲北一点的埃及和两河流域，到了国家文明和铁器时代，文明的重心就到了更北的意大利和希腊．到了工业和启蒙时代，重心更向北移到了西欧．19世纪末，文明的重心跨过大西洋，来到了纽约及新英格兰地区．虽然这里纬度比西欧低一些，但实际上更冷，从宏观上这仍然是向北发展的延续．这个一路向北的趋势并不仅存在于西方．中国在宋代以前，文明的重心在黄河流域，到了明清来到了更北更冷的北京．日本古代文明重心在关西地区，到了江户时代到了更北更冷的关东地区．印度也是以北御南，而且越来越北．在一个空间时间都近乎微观的台湾，文明重心也是从台南北移到台北．

北方

最后由于文明（北方）和物产（南方）的地理割裂，不管是中国古代的运河漕运，还是航海时期的海运，从南方运往北方的货物都远大于从北方运往南方的货物．难道古人就不懂，就近消费不是更经济？还不用空船回南方，浪费运输能力．

这种现象需要解释．出现了不少理论．

军事优势论

这个理论说，北方人比南方人高大强壮，又有马匹，所以军事上对于南方有优势，导致文明重心北移．但很容易举出反例证明其伪．以日本为例，作为一个岛国，发展基本孤立．日本的北方人对南方人并不高大强壮，也没有更多的马，但重心仍然北移了．

进取心论

这个理论说，正是由于南方物产丰富，很容易得到饱暖，所以进取心差，文明难以发展．这里举一反例：印度尼西亚全国纬度相当，人种一致．但物产更丰富的爪哇岛比物产相对不丰富的加里曼丹人口密度高十倍，文明高度集中于爪哇．

人种优势论

这个理论说，北方有种族更优的雅利安白人，所以厉害等等．这不仅政治不正确，而且自身是一个很好的反例．雅利安人发源于高加索，同时向北和向南发展．结果几千年来，向北的欧洲人文明水平大大超过了向南发展的印度人．

我的理论

从科学角度来说，只要有一个坚实的反例，这理论就作废．以上种种理论已经全部被证伪．剥去所有变量，我发现北方对南方不变的优势只有一个：

冷．

人类和寒冷

早期人类其实并不喜欢寒冷．或者说，人类从来不喜欢寒冷．人其实是对温度相当敏感的动物，舒适区间只是20摄氏度到26摄氏度．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在低于20度的地方呆着都会觉得冷，高于26度都会觉得热．热一点还可以忍忍，冷就很难办了．找一个爱斯基摩人在零度环境待着，即使有充足的食物，时间久了也是要死人的．对寒冷的恐惧一直存在到人类发现了火．人类凭借着火这个武器，逐渐征服了寒冷．如果你问一个一百年前的人，是愿意住在一个夏天气候适宜，冬天很冷，但可以取暖的地方呢，还是住在一个冬天气候适宜，夏天很热，而且完全没辙，只能忍着的地方呢？答案是显然的．人类用脚投票，一路向北．躲避炎热的夏天．所以说，不是人爱冷，而是怕热而只能接受冷．

照这么说，是不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例如昆明就是最好的呢？这个问题要分两面看．首先，四季如春的地方很少，不够住．另外，四季如春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

人类和卫生

人类可以说是对卫生条件最敏感的动物了．你家里养的狗，在地上捡东西吃，喝雨水完全没事，而你就肯定不行．而狗比起野生动物来说，已经差得很远了．古人敏锐地发现，在北方生活生病的概率远低于在南方生活生病的概率．古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发明了一个词汇叫＂瘴气＂，认为南方存在无色无味的瘴气，呼吸了就会中招．现代医学告诉我们，生病的主要原因是微生物，主要传播途径是不洁食物和水，伤口感染，蚊虫叮咬，最后才到呼吸感染．而微生物和其他动植物一样，在南方的密度比在北方大得多．冷一点，就少一点．举一个例子，十四世纪的时候，黑死病传到欧洲，全欧洲人口下降了40%，其中温暖的南欧比凉爽的西欧要惨不少．有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对于蚊虫和微生物的繁衍是有很大限制作用的．我还记得我九十年代初搬到广东乡镇住的时候，热还罢了，我绝望地发现这个地方蚊子怎么这么多．古人肯定会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人类可以住的吧．

没有人想住在一个预期寿命比较低的地方吧．所以，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夏天不是很热，冬天平均气温低于零度的地方：北方．所以，随着取暖技术的完善，人类文明的局部高峰不约而同的集中在各地的北方．

南方的复兴

但是，到了近代，由于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情况发生了变化．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对人类文明发展最有意义的两大发明不是电灯电话，而是：

制冷
医药

南方

南方的两大劣势，天气和卫生，不再是劣势，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变成了优势．天气上，今天的人们用空调把温度从三十多度的夏天降到二十多度，比用炉子把温度从零下的冬天升到二十多度，消耗的能源更少，费用更低．另一方面，通过改善卫生条件，由微生物导致的疾病对人类的影响在南方已经基本和北方持平.但是，由于北方冬天取暖，化石燃料使用量增多但植被净化作用降低导致的空气污染却难以彻底扭转．今天你问同样一个问题，是愿意住在一个夏天气候适宜，冬天很冷，但可以取暖的地方呢，还是住在一个冬天气候适宜，夏天很热，但可以开空调的地方呢？答案已经和一百年前截然不同．我们正在用脚投票，向南迁移．今天，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人口和经济重心的南移都是显著的．

展望未来

北方的衰落会继续，而且我看不到有任何扭转的迹象．更由于现代人迁移的距离和频率远超古代，北方用几千年缔造的优势一代人就会化为乌有．由于全球化，生活在北方的人们仍然能享受现代的生活品质，而不是像古代的落后地区一样被忽视和边缘化．但是，人类文明的舞台中央终将是南方．所以，我的答案是南方好．

乐毅：名成而不毁

Mon, 08 Dec 2025 02:03:19 +0000

大家知道，诸葛亮有两个偶像，一个是管仲，一个是乐毅。管仲相齐桓公成就春秋五霸之首，其功业连孔子都服，乐毅的名气就小多了。今天我就来聊一聊乐毅。

入燕

乐毅是战国时期的人，他的先祖是魏国将领，在乐毅青年时期，他在赵国长大。在赵国，他已经初露头角，但这时候赵国发生了沙丘之变，雄霸一时的赵武灵王被他儿子趙惠文王困在宫中活活饿死。乐毅对赵国政局失望，回到了祖居的魏国。可惜魏王也一般，在强大的秦国压力下自保不暇。这一年，乐毅作为魏国的使臣出使燕国。

燕国在战国七雄的时代可以说是最弱的一档。几十年前，燕国发生了子之之乱，为齐国所灭，做王子的燕昭王流亡国外，数年后在赵武灵王的支持下才艰难复国。复国的燕昭王励精图治，广招人才。在这个时候，乐毅和燕昭王君臣遇合，乐毅果断再跳槽燕国。

燕昭王心心念念的是破齐报国耻。但是，齐国是战国七雄里一档强国，燕国是三档弱国，而且燕王背靠的大树赵武灵王也死了，燕国不被齐国揍就不错了，如何敢惹齐国呢？

乐毅指出了唯一的方法：合纵。齐国虽然强大，但是和周边的赵国，楚国都有矛盾，齐王骄横，之前的齐相孟尝君田文被赶下台到魏国做了魏相，对齐王非常不爽。和齐国同为一档强国的秦国对削弱齐国也是乐见其成的。这正是借势攻齐的好时机！

攻齐

在乐毅的多方奔走下，燕赵魏韩秦五国联军成立。联军中，秦韩由于和齐国不接壤，拿不到什么好处，出力较少。联军外的楚军号称中立，实则坐山观虎斗，不管谁赢就会冲出来对输家落井下石。所以说联军主力就是燕赵魏三国，都是乐毅的关系户，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甚至临时让出了赵国相国的位置给乐毅。公元前284年，在乐毅的统一指挥下，五国联军在济水以西大破齐军！

济西之战后，楚军果然下山摘桃，趁火打劫满载而归。秦韩撤军，赵魏两军啃下自己想要的地方后也撤军。毕竟其他五国只想捞好处，不想真的灭了齐国。乐毅独领燕军追击齐军，攻克齐国首都临淄，再花六个月时间连下七十余城，把齐国残余势力压缩到两个互不连通的城池，莒（今日照附近）和即墨（今青岛附近），之后几年，乐毅一直在齐地整顿治安，没有出全力攻剩下的两城。这是为什么？乐毅知道，出全力攻莒和即墨，应该是可以破城。但是然后呢？齐国自姜太公立国已经八百年，统治基础深厚，随便一个齐王子到秦楚借兵，这就是当年齐国灭燕，燕国借赵兵复国故事的重演了。保留一个名义的齐国，不给秦楚出兵的借口，用水磨工夫改变齐民的民心所向，才是让燕国永远占有齐地的方法。

可惜，公元前279年，信任乐毅的燕昭王去世，他儿子燕惠王即位。燕惠王等不及了。他撤了乐毅的职，派新人领燕军全力攻城。结果即墨城里的田单摆火牛阵大破燕军，然后一路克复七十余城，重建齐国。这就是田单复国的故事了。

归赵

乐毅被撤职后没有回燕国，而是去了赵国。赵王看到田单复国后，找到乐毅想让他利用在燕国燕军的威望，带赵兵和田单一起攻燕，并以赵相职位相许。但是乐毅回绝了：燕王是对不起我，但要我做带路党，我做不到。所以乐毅在赵国没什么作为，直至去世。

燕惠王临阵换将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后也后悔了，他写信给乐毅想让他回燕国效力，其实是在道德绑架乐毅：我就是想让你歇歇，你咋就跑别国去了呢？乐毅的回信很有名，被司马迁在史记里全文引用，就是报遗燕惠王书。不愿意看古文的，我可以把文章总结成两句话：你爸牛逼，（不代表你牛逼）。我已经报答了你爸，（所以我不欠你们家的）。

报遗燕惠王书和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相比类似，都是先王的臣子的给后继的君王写的信。文字上各有千秋，但我觉得乐毅的思想水平比诸葛亮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是值得敬佩，但是他明明是个打工的却操着当老板的心，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了呢？乐毅的名句是：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这叫拿得起，放的下。乐毅的政治军事水平，比同时期的战国四公子明显高一个层次，达到了早些时候伍子胥，吴起，商鞅的段位。但是伍子胥抛尸浮江，吴起乱箭穿身，商鞅五马分尸，他们在该放手的时候没放手，所以下场太惨。他们是军事家，政治家，是烈士，不是足以效仿的偶像。

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

乐毅的事业有高光，有遗憾。也许，他没能改变中国的历史，但他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时代保持了独立的人格，是早知之士，是超越时代的偶像。

诸葛亮和刘琦

Fri, 05 Dec 2025 19:56:52 +0000

刘琦是三国时期刘表的长子．他还有个弟弟刘琮，在刘表死后两兄弟为继承权相争，结果曹操南下，刘琮归降，但刘琦和刘备诸葛亮一起继续抵抗曹操．之后他们和东吴联合，在赤壁之战打败了曹操．第二年刘琦去世，荆州为刘备所取．曹操有句话很有名：

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之子，豚犬尔．

孙仲谋就是孙权，刘景升就是刘表，刘景升的儿子自然就是刘琦刘琮两兄弟了．这句话够狠，把刘琦刘琮和孙权比较，直接成猪狗了．刘琮不论，刘琦自然比不过东吴开国大帝孙权，更比不过天纵奇才的诸葛亮，但这样的比较公平吗？

刘琦的年纪

隆中对

我们知道，刘琦是刘表的长子．刘表在东汉末年名称八俊，生于公元142年．刘琦的具体出生年代不详，但古代人结婚生子比较早，例如孙坚20岁生长子孙策，曹操21岁生长子曹昂，假如刘表22岁生长子刘琦，那刘琦就是生于公元164年，在赤壁之战的建安十三年，即公元208年已经44岁了，比张飞还大一岁，比刘备小三岁？刘关张可是在二十几年前就桃园三结义，在剿灭黄巾的战争中崭露头角了．刘琦作为一方诸侯之长子，44岁之前在历史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事迹，真的就是猪狗了．

刘表的逃犯历史

刘表比曹操，孙坚，刘备大十几岁，二十几岁就名满天下了，但是直到48岁才单骑入荆州，成为一方诸侯的．他在26岁那年大胆议论朝政，抨击宦官，成了通缉犯．到了黄巾起义的公元184年才赦免启用，这时已经42岁了．从26到42这十六年，刘表的历史完全是空白的，不知道在哪里躲着打黑工．他26岁之前恐怕已经结婚生子，但我感觉这十六年通缉生涯，老婆恐怕早带着孩子跑掉了．十六年后找不找的回来恐怕难说．

我这里大胆假定，刘表重新启用之后的公元184年再结的婚，到公元185年才生的刘琦．到赤壁之战的建安十三年，即公元208年才23岁，比诸葛亮还小四岁，比刘备小二十多岁，这样管刘备叫叔父也相对合理．

刘表的家庭生活

刘琦下面是个妹妹，再下面是弟弟刘琮．刘表到荆州后不久前妻去世，再娶当地豪门女儿蔡氏续弦．蔡氏没有生育，毕竟老刘这时都五十出头了．但蔡氏进门就有三个便宜孩子．女孩不算，大儿子大约六七岁，小儿子不到一岁．所以说，刘琮虽然不是亲生，但也是蔡氏抚养长大，绝对比老大刘琦亲的多．何况刘琮后来还娶了蔡氏的娘家女儿．这也正是刘琮能和自己哥哥争位子的本钱．刘琦虽然贵为大公子，在家中得到的亲情恐怕不多：爸爸是诸侯，而且也老了，后妈疼弟弟．刘琦虽然没担任什么职务，在外面也结识了一些朋友，其中最出色的就是人称卧龙的诸葛亮．我想，他当时的梦想就是熬到老爸去世，在荆州独掌大权后重用诸葛亮，在这乱世作出一番事业吧．可惜的是历史给资质平平的他开了个大玩笑．

宿命的建安十三年

建安十三年，荆州，甚至整个中国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赤壁

一月，刘备第三顾茅庐，诸葛亮献隆中对，内容是战略上跨荆蜀两地，联合东吴对抗曹操．注意此时刘备还是刘表的部属，而东吴是荆州的世仇．
三月，江夏黄祖败亡于孙权周瑜．刘表染病．蔡氏专权更甚．
四月，刘琦在诸葛亮建议下主动出镇江夏，第一次掌握兵权．
五月，刘表病危，刘琦回襄阳探望被蔡氏拒之门外．
六月，刘表去世，蔡氏拥立刘琮，刘琦不承认，曹操出兵．
七月，刘琮在曹兵还未到的时候开城投降．曹操军队不入城直接追击刘备，刘备大溃逃．诸葛亮派关羽沿水路先到江夏，刘琦下定决心和刘备一起抵抗，派兵和关羽一起到汉水岸边在千钧一发之刻救出刘备．
八月，诸葛亮渡江，说服东吴君臣一起抗曹．16年的仇敌江夏和东吴成了盟友．
十月，赤壁之战．周瑜用火攻大破曹操水军．刘备刘琦联军追击曹操只差一点就生擒曹操．
十二月，联军收复除襄阳之外的荆州全境．
建安十四年三月，吴军和荆州军达成瓜分原荆州的和议．
四月，刘琦（被）病逝．刘备军实际接收原荆州部属和地盘．诸葛亮成为刘备军实际第二号人物．

谁是猪，谁是狗

诸葛亮

刘琦掌兵一年即离世．辛苦操劳全为他人做嫁衣裳．而刘琮在许昌还有漫长的安乐生涯等着他．刘琮可谓是猪，刘琦就是那条狗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曹操没有错．诸葛亮的隆中对虽说有点书生气，但事实证明是唯一可行的战略方针．但为什么不把它献给十几年的朋友刘琦呢？因为刘琦没有班底，荆州蔡氏，蒯氏又尾大不掉，也不可能实现隆中对的战略．所以说，诸葛亮也没有错，良禽择木而栖嘛．错的只可能是刘琦．虽说是非成败转头空，但诸葛亮成了名垂千古的英雄，刘琦只是英雄事业的一个小小注脚罢了．

隆中对真的是无双国策吗?

Fri, 05 Dec 2025 19:56:36 +0000

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献隆中对的故事天下闻名．在我上一篇博文诸葛亮和刘琦中已有提及．刘备戎马半生，到荆州之后仍然未能自立门户，得诸葛亮几年后迅速成为一方诸侯控制大片土地，并在之后西征益州建立蜀国，部分地实现了隆中对的国策．这说明隆中对中西进的战略方向是对的，诸葛亮确实是无双国士．但从后人的眼光来看隆中对真的是一点问题没有吗？

刘备当时的处境

刘备受衣带诏之后多次与曹操交战,屡战屡败，最后带千余部曲退入荆州刘表的地盘，被刘表作为客将安置在新野作为襄阳向北抵抗曹操势力的第一线．曹操此时忙于剿灭袁绍的的残余势力在河北征战，南部战线在四五年间处于和平状态．刘备多次向刘表进言要求北伐，但年逾六十的刘表没有这个心思，一直不同意．刘备看着曹操整合北方势力更加强大，英雄无用武之力，作出了 “髀肉复生” 的感叹．

刘备和诸葛亮

但刘备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硬实力缺乏的他，在软实力上相当出色．他的仁义之名名扬天下，就算当年亡命河北的时候，四世三公自视甚高的袁绍也要郊迎两百里，对他恭恭敬敬．为什么？

关张赵皆万人敌，是他的铁杆
衣带诏事件唯一幸存者，皇帝亲口认的皇叔
正式官职非同凡响：汉宜城亭侯，左将军，领豫州牧，名义上跟刘表不相上下

所以他虽说托庇于刘表，刘表也不能自认是他的主君，对他不能任意支使．

诸葛亮当时的处境

诸葛亮祖籍山东诸城，祖上也是名门望族．但家道中落，由叔父抚养，在襄阳郊外几十里路的隆中过着隐居的生活．但不甘寂寞的他自比于管仲、乐毅，结交了当时诸多名士，有着相当丰富的社会关系：

娶荆州名士黄承彦之女为妻，黄是刘表的连襟
两个姐姐嫁荆州本地名门望族
亲生哥哥诸葛瑾在江东孙权手下为官

隆中对

和刘备类似，同样是硬实力不行，软实力丰富．以诸葛的名声和社会关系，在荆州或者江东谋个一官半职应该相当轻松．但诸葛仍然选择不仕，这正是当年马援的 “当今天下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之意．刘表，孙权他还看不上．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刘备和诸葛亮的结识可以说是天作之合，诸葛献出了他在茅庐中精心研究的成果，即隆中对策，刘备顿时感觉到争霸天下又有了希望．

隆中对的技术困难

我们来看看隆中对策的最后：

若跨有荆、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隆中对提出的西进的战略方针无疑是对的．周瑜，鲁肃在大致这个时期也向孙权提出了类似的战略方针．但一出秦川，一出宛洛，两路分进合击争天下的战略看起来很美，实际不可行．诸葛亮此时毕竟未经历实际军旅生活，犯了以上帝视角玩游戏的错误．大家先看看地图吧．

地形图

荆州和益州直线距离其实不算远，但中间有重重大山，虽有长江和汉江两个主要河流穿过，但三峡和丹江口皆是天险，行军不易．诸葛亮的原意是两路合击使得敌军腹背受敌，但两路大军都要行军千里之后才能呼应起来，后勤补给，通信交流都是大问题．而且军情瞬息万变，两路大军如何能同时到达目的地？假如敌人在潼关一带部署优势机动兵力，完全可以主动先击破一路再回击另外一路．无法形成合力的分兵完全是自己削弱自己．十几年后关羽败亡也间接印证了这个问题．吕蒙白衣渡江，远在成都的刘备完全反应不过来．等到关羽败走麦城，到上庸求援，刘封孟达不是不想救，实不能也．让刘封孟达带几千兵千辛万苦穿越丹江口汉江峡谷，关羽早凉凉了，这几千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我相信，以诸葛亮的才能，到赤壁之战历练实际军旅生活之后，他应该已经看出了这个问题．所以二十年后魏延提出走子午谷奇袭关中，诸葛亮领大军出祁山的分进合击之策之后，他断然否决了这种冒险．在冷兵器时代，取胜之道一直是集中优势兵力，单点爆破，以点带面．如果单点爆破不了，多点更没戏．但隆中对是他自己提的，不好自己打自己脸来否定，这其实为关羽之败埋下了祸根．

隆中对是否有私心

我读隆中对一直有一个疑惑，诸葛亮是否是夸大了孙权的实力呢？请看：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国险没问题，贤能为之用也合理，但真的是民附吗？无论如何，据有江东，已历三世是假的．孙坚虽然祖籍吴郡富春，但起兵之际是长沙太守，后来转战淮南，依附袁术，到死在黄祖手里，终此一生没有染指江东．孙策再起兵其实并没有从孙坚手里继承太多实力，而且一开始也在江西袁术手下．以玉玺为质借兵渡江是公元195年，到隆中对的时候不到13年．孙策的崛起基本是三国前期的一个童话般的天才故事，20岁起兵，一两年内就征服江东，然后25岁遇刺身亡，统共五年时间．

孙权

再说孙权．他18岁继承哥哥的基业，过去八年一直向荆州江夏用兵，一直没有大进展．为什么要向江夏用兵呢？因为孙坚死于江夏黄祖之手，这是报仇，同时也是整合孙家和江东势力，证明自己的手段的方法．诸葛亮不能未卜先知，预测不到几个月后孙权周瑜终于破江夏，杀黄祖吧．孙家对江东其实是征服者，而且一代征服者很快死了，二代年纪小，到目前没有展示出太多能力，江东本土豪门其实颇有不服．另外孙权还有个相当致命缺陷，就是兄终弟及不完全合法．孙权一直不能继承孙策的吴侯爵位，此时是无爵位，杂牌将军，会稽太守而已，名义上不能统领江东，官位还不如关羽．不到一年之后，曹操征吴正是这个理由．赤壁之战胜的很险，如果输了孙权就什么都没有了，诸葛亮凭啥就认孙权行呢？

是不是由于诸葛瑾的原因？他们兄弟虽然自幼分开，但我认为诸葛瑾对诸葛亮有经济支持．诸葛亮肯定不是真的靠躬耕生活的吧．终其一生，诸葛亮都是联吴抗曹政策的忠实执行者．孙刘翻脸，夷陵之战的时候，诸葛亮也极力反对，并没有参与．我一直认为，刘备的征吴之战是蜀国成功夺取天下的唯一可能，虽然成功概率低，但单以益州一地搞北伐，力量对比太悬殊，成功概率是零．还不如借曹操去世，曹丕称帝不作为之机冒险搞掉实力接近的吴国，才有可能在国力上和北方相抗衡．

诸葛亮对刘备的忠心不存在问题，但诸葛家族的利益他也不能不顾及吧．

天才和勤奋

出师表

三国演义里把诸葛亮描写成一个妖孽般的天才，但剥去玄学的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通过勤奋逐渐成长为全面人才的故事．他从参谋做起，做过辩论家，搞过后勤，研究过文学，科学，经济，军事，政治，在每一方面都付出了不懈的努力，点满了技能点．天才是孙策那样的流星，而诸葛亮是武庙十哲，流芳百世的大家．他犯过错误，有过私心，但这不能削弱他的光芒，最后用他操劳的一生去做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为我们立下了榜样．杜甫的评价最恰当：

三顾频频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高加索会是下一个点爆世界的火药桶吗？

Tue, 02 Dec 2025 21:01:55 +0000

点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火药桶是巴尔干，直到今天科索沃冲突仍有可能死灰复燃。比巴尔干只强不弱的冲突地区是巴勒斯坦：从十字军东征到今天，民族宗教冲突已经打了一千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到今天以上两个火药桶貌似已经冷却的算是不错了。那还有没有其他未爆的火药桶呢？有的，这就是高加索地区。

欧亚文明的摇篮

高加索是一座山，东到黑海，西到里海，北边是欧洲，南边是亚洲，长约500公里，主峰高5642米。不管从山的范围还是高度来看，在世界各名山里上都难算得出众，但按照语言学，考古学，和基因学的研究，高加索地区是古雅利安人的发源地。古雅利安人在这里驯服了马，然后南下，一支西进征服了欧洲，一支东进征服了印度和伊朗。所以，这里也正是所谓印欧语系的来源。今天欧洲白人在美国人口分类学还是叫高加索人(Caucasian)，就是出自上面的原因。

大三国演义

高加索地区苏联地图

以上是有文字记载以前的事情，有不少其实有争议。有信史以来，高加索也是东西方文化交汇冲突的重要场所。我们打开任何一幅近代地图就发现，这里一直是三大帝国疆域的交汇点。山的北面是俄罗斯，山的南面向东是伊朗（波斯），向西是土耳其(奥斯曼）。这三大帝国在高加索地区相互之间已经打了几百年，今天种种民族宗教冲突的果来自它们几百年来种下的因。

波斯

波斯的历史长达四千年，可以和中国比肩。四千年来，虽然波斯被异族征服了若干次，但不出几百年，总有一个大帝国崛起于伊朗高原，就算它的文化，宗教和以前不太一致了。太古我就的不提了，在这大三国演义里登上舞台的是建立于1501年的 Safavid 王朝。伊斯兰什叶派被定为国教也是自 Safavid 王朝开始。直到今天的伊朗，不管是疆域，民族构成，还是宗教和500年前的Safavid王朝并无太大不同。

奥斯曼帝国

奥斯曼帝国由突厥人在1399年建立于小亚细亚，在立国后，前一百年的主要进攻方向是西面的巴尔干半岛，即基督教世界。向西打到极限后他们的进攻重点改为向东和南的伊斯兰世界。他们向南打下了麦加和麦地那的圣域，和北非的埃及和突尼斯，但向东打的时候，在高加索遇见了硬骨头波斯。理论上说，占有圣域和穆罕穆德军旗的奥斯曼苏丹已经是伊斯兰共主，也就是所谓哈里发了，但阿拉伯人认了波斯人不认。波斯人信的是十二伊玛目代代相传的什叶派，觉得不管是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的逊尼派都是逆贼。有关逊尼什叶之争，可参考拙作穆罕穆德的女人们。

俄罗斯

比在高加索的历史的话，俄罗斯最差。直到1710年彼得大帝时期，俄罗斯才第一次打到黑海，直到叶卡特琳娜大帝时期的1774年才统一黑海北岸和高加索山以北，算是进入了高加索大三国演义的舞台。晚归晚，在西风压倒东风的近代，俄罗斯成了大三国演义的最终胜者，在十九世纪里它节节进逼，最终占据了本文所说的南高加索地带。有意思的是，随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重点在西欧战场，但在西面光死人不亡国。在东面呢，上述三大帝国在一战结束前后几年间竟一起亡了。高加索从此进入了小三国演义时期。

小三国演义

小三国演义一直演到现在。但小三国演义的历史比大三国演义的历史还悠久的多，只不过在大三国时期它们都成了别人的棋子罢了。

亚美尼亚

单比历史，亚美尼亚可以笑傲90%以上的欧亚国家了。它正式建国于公元前190年，连贯文明超过两千年，就算大三国里历史最悠久的波斯也比不了。波斯虽有四千年历史，但经过若干次天翻地覆的文化巨变，不能认为是连贯文明。当然，俄罗斯更差的远了。不仅历史久，亚美尼亚早在公元301年就正式立基督教为国教，举世第一名，比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受洗还早了几十年。两千年来，罗马，萨珊，安息，阿拉伯，蒙古，突厥等大国在舞台上走马灯地换，但小高加索以南，小亚细亚以东，伊朗高原以西这块地方一直是亚美尼亚人的。亚美尼亚时而独立，时而附属于一个周边大国，一直算得上是香火不绝。亚美尼亚基督教也一直独立于总部在罗马的天主教和总部在居士坦丁堡的东正教教，是基督教世界里的一股清流。

但后来亚美尼亚作为一个国家还是亡了。蒙古西征对亚美尼亚上层有重大打击，到突厥兴起的时候，亚美尼亚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到1399年后奥斯曼帝国建国的时候，亚美尼亚人甚至可以算是奥斯曼帝国的原始股持有人之一。他们身为基督徒，却在奥斯曼帝国享受别的基督徒没有的优待：既不用象其他基督徒民族一样交血税Devshirme, 也不用象其他穆斯林民族一样服兵役。亚美尼亚人几百年间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奥斯曼帝国的商业和手工业。他们的富裕程度和受教育程度普遍高于作为主体民族的土耳其人。

但危机也来源于此。亚美尼亚人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二民族，却一直保留自己的文化，宗教和语言，不肯和主体民族融合。帝国上升期大家无所谓，但在帝国衰落期，土耳其人看不下去了。十九世纪末，列强，尤其是俄国，百般欺凌奥斯曼帝国，土耳其农民们想：洋人咱们惹不起，境内的这帮异教徒我们还惹不起吗？

这是一场源于草根，再被国家机器一再纵容的一场灾难，针对的就是非我族类的亚美尼亚人。这场民族清洗导致90% 以上亚美尼亚人或被杀或逃亡，剩余的亚美尼亚人没了故乡，直到大三国时代结束。

格鲁吉亚

高加索山其实是两道山。北面高的是大高加索山，南面矮的是小高加索山。面向西方的黑海，两山之间的山谷就是格鲁吉亚的土地。格鲁吉亚人立国大致在公元九百多年，之前一段时间他们已经接受了渡海而来希腊传教士传的东正教。信教比亚美尼亚是晚了一千年，但比俄罗斯的前身基辅罗斯还早。

格鲁吉亚是高加索的世外桃源。两山一海就是他们的天然屏障，多年来欧亚大陆发生的那么多血腥战争基本没有太影响：即使亚美尼亚亡了，南面全是穆斯林，而且北面的鞑靼人，Circussian人，车臣人也皈依了伊斯兰，山谷里的格鲁吉亚居然仍作为基督教孤岛而存在了几百年。直到叶卡特琳娜大帝扫平北方穆斯林，和格鲁吉亚人接上了头。既然大家都是东正教教徒，格鲁吉亚人欣然地和实力比自己强的多的俄罗斯人签订了盟约，认俄罗斯为宗主国，这下子终于安全了吧？

大错特错了。定约之后没几年，波斯再次入寇高加索。格鲁吉亚派快马向宗主俄罗斯求救，结果山北面的俄罗斯 按兵不动！自以为傍上靠山的格鲁吉亚疏于武备，波斯人遂陷都城第比利斯，近千年历史的格鲁吉亚就这么亡了。

又过了两三年，到1801年，俄罗斯援军终于到了，“解放”了格鲁吉亚。俄国人不是活雷锋，不会帮格鲁吉亚复国，很自然地宣布格鲁吉亚成了俄国领土的一部分。格鲁吉亚人虽然不再受异教徒的统治，确实好过了不少，但大家总觉得俄罗斯这种见死不救在先，奋勇接盘在后的作为，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呢？

阿塞拜疆

亚美尼亚有两千年历史，格鲁吉亚有一千年历史。小三国里的阿塞拜疆，就没有历史。这片小高加索山以南，里海沿岸的土地是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拉锯交锋的战场，从来没有过一个独立的国家。1801年俄罗斯吞并格鲁吉亚，向南的脚步没有停，但遭到了奥斯曼和波斯两方的顽强抵抗，几十年零敲碎打打下来的土地加在一块也没有多大。

三大帝国一起亡了，伊朗混成了半殖民地，在三家里最惨，管不了外高加索。在奥斯曼帝国接盘的叫土耳其共和国，面临多国干涉，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才建国，也管不起外高加索。相对而言，接盘沙俄的苏联是最轻松的，但一开始也顾不上外高加索。外高加索一共没多大点地，一块组团建了个国叫高加索民主联邦。

但三家根本过不到一起。首先基督徒和穆斯林水火不容，同为基督徒的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信的其实也不是一个宗教。亚美尼亚人嫌格鲁吉亚人没文化，格鲁吉亚人嫌亚美尼亚人没骨气。过不下去没办法，只好拆成三家。北面自然叫格鲁吉亚。西南面这一半亚美尼亚人比较多，叫亚美尼亚好了。东面这一半穆斯林为主，叫啥好呢？阿塞拜疆的国名其实是从伊朗境内地区名字偷的。这时候苏联红军正好到场，三小国都“自愿”加入苏联了。

苏联是一个很奇葩的国家。理论上，苏联是十五个独立国家，各自有各自宪法，然后”自愿”组成一个叫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的超国家联盟。但实际上还是以俄罗斯为主体的单一主权国家，比一般民族国家甚至更中央集权。阿塞拜疆人其实是奥斯曼和波斯两国穆斯林边民在沙俄/苏联体系下融合出来的一个新民族。他们血统更接近波斯，语言更接近土耳其，主要信什叶派伊斯兰教。住的这块地方呢，其实是当年亚美尼亚故地的一部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结果后来发现有油。

苏联解体以后

在苏联体系下，三小国都在一定程度上俄罗斯化了，有不少以俄罗斯语为第一语言，民族认同为俄罗斯人的居民。列宁斯大林自以为苏联可以千秋万代，但可惜七十几年后苏联就解体了。高加索地区重新回到三大国三小国的局面，结果民族宗教冲突比一百年前只强不弱。不仅三小国之间斗，三大国中除伊朗置身事外，俄罗斯和土耳其都直接或间接参与冲突。

格鲁吉亚

格鲁吉亚还是当年的小国寡民，2008年被俄罗斯生生啃下两块，两块加一块儿占格鲁吉亚面积的20%，人口占不到10%。这就是South Ossetia和Abkhazia。Ossetia和Abkhazia 都是真实存在的极少数民族，但并不能代表当地的民族构成：当地还是以苏联时期移居的俄罗斯人为主。这两块被割掉格鲁吉亚当然不认：这都是我老格鲁吉亚带进沙俄的土地，苏联分家的时候分的清清楚楚，凭什么要让给外人？所以说俄格关系极差，边境非常不安全。另外，高加索山以北还有以动乱著称的车臣地区，

为保国家安全，格鲁吉亚立誓要入北约，你说俄罗斯会同意吗？

亚美尼亚

亚美尼亚不靠海，周边是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俄罗斯和亚美尼亚不接壤。对土耳其，亚美尼亚人忘不了一百多年前的血海深仇。和阿塞拜疆，两国边界全是领土争议。早在1988年，苏联还没倒的时候，亚美尼亚族和阿塞拜疆族就已经开始流血冲突了。独立以后，环顾四周，能帮亚美尼亚的只有俄罗斯。所以，俄罗斯在亚美尼亚有驻军。我相当奇怪，都不接壤，还没有海岸，俄罗斯驻军是怎么进的亚美尼亚呢？

阿塞拜疆

阿塞拜疆也不靠海，但比亚美尼亚强点，靠世界最大的内陆湖里海，也是国际水域。阿塞拜疆和俄罗斯，伊朗，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接壤。跟亚美尼亚的边界是这个样子的：

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边界

就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犬牙交错。双方苏联没拆时就开始打，一直打到现在。你说，这日子还有办法过下去吗？

阿塞拜疆和土耳其亲近，毕竟是同文同种嘛。土耳其在阿塞拜疆还有有军队驻扎。我同样很奇怪：不接壤的土耳其，是怎么派军队过去的呢？在三小国里，阿塞拜疆的日子过的稍微好点，毕竟有油。它跟北约靠得近，但跟俄国关系也不是很差。

总结

在古代，仇恨靠一方亡国来消除。在苏联时代，仇恨靠来洗脑消除。在现代，仇恨靠都过上好日子来消除。这里的仇恨够古老，但没有古老到谁真的亡了国；苏联时代太短，大家洗脑也还没洗干净。最后，这片土地太小太贫瘠，没有办法让大家都互不打扰地过上好日子。所以我看不到仇恨消除的可能。

高加索，怎一个乱字了得？

应该读什么国学经典？

Mon, 24 Nov 2025 03:37:21 +0000

有不少人到中年的朋友，和我一样经常研读《老子》，常常感慨到会用力拍大腿，只恨十年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要读这本书，让我白白走了这么多弯路。但是年轻时候的我们真的看的进去《老子》吗？估计那时候我们心里只会想，这是何等不合时宜的老古董，故意地在和大家唱反调吧。

话说回头，年轻人，应该读哪些国学经典，才更容易吸收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呢？我今天给出的答案是读古文散文。如果要专推一位作者的话，就是柳宗元。

唐宋八大家

提到古文散文，公推的经典作者是唐宋之间的八位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洵，苏轼，苏辙。他们的作品在质和量两方面都站在了古文散文的巅峰。常见读物如《古文观止》估计大家都至少有耳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但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中国青年来说，韩愈，曾巩的文章虽足以为万世模范，但文中因为不得志引发的酸味重了一点。欧阳修，苏轼的文章虽美轮美奂，但才子式的清高过于溢出，这两家都和现代精神有些许阻抗不匹配之憾。其他几位：王安石失之刻薄，苏洵失之偏颇，苏辙缺乏独特风格。所以我建议年轻人先读透柳宗元，再按自己偏好多方涉猎，更容易将古典中国文化和现代精神相结合，形成自己的思想。

游记

永州八记是柳宗元在被贬为永州司马的时候，写的八篇当地山水游记。这八篇游记是连续创作，前后相接，但每一篇都可单独成文。游记这种题材古文中常见，但柳宗元公推天下第一，这是因为柳宗元写的真的是游记，而其他人写的是其实是作文。例如，王勃写《滕王阁序》乃是上司命题，大家一起写的作文大赛，王勃登楼不过几小时。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乃是朋友相邀写软文，自己压根没去现场，纯靠想象的自由发挥。

而永州八记写的都是永州不出名的普通山水，纯靠作者自行探索而得。柳宗元通过细致入微的描写，聚焦到相当小的细节，发掘出中国式的山水之美。而且，作者主动抑制了借景抒情的冲动，而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观察者，记录者的次要地位，让读者自行去体会作者的心境。这些体会难以加诸文字，每个人也都会有所不同，才使得文章含蓄，自然，留有余地。今天的我们去旅游，或者读游记，不也是为了发现美，感受美吗？

议论文

柳宗元还写了相当丰富的议论文，个人推荐必读的包括：《封建论》，《萁子碑》，《驳复仇议》，《桐叶封弟辩》等。大多数的古文散文其实都是议论文，柳宗元文章的的好处是他能够跳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历史文化的局限，而着眼于一些人性，普世性的价值观念。与之对比，韩愈的《谏佛骨表》文章写的虽然更精彩，文采更飞扬，但历史局限性就比较大了。

议论文最重要的在于逻辑严密性。第一，取证要严谨，第二，论证要环环相扣，不能跳跃，最后，不要把结论做不切实际的扩大化。以《驳复仇议》为例，作者反对和稀泥式的普遍舆论，观点旗帜鲜明，虽引圣人言为证，但核心证据来自事实，最后保持就事论事不做人身攻击。对比之下，议论文另一好手王安石的名作《答司马谏议书》爽则爽矣，但文中不免流露出一股老子就是对的，不容辩驳的强词夺理味道。

寓言

柳宗元还写了很多寓言故事，如《黔之驴》，《罴说》，《童区寄传》，《哀溺文》等。寓言故事这个题材，在唐宋之际除他之外，别人涉足的比较少。柳宗元应该是上承《庄子》，《淮南子》等更久远的文化传统。寓言归根到底是段子，但柳宗元编段子不是瞎编，而是符合常识和科学的，可见他应该是做过一定的调查研究的。这些寓言故事也没有代入他自己来拔高美化自己或者贬低对手，引起读者不适。

能编段子的人不少，能把段子写的如此出色，还说明深刻问题的人自古以来没有几个。废话不说了，直接上《哀溺文》：

永之氓咸善游。一日，水暴甚，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 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 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

诗

柳宗元不擅作诗，但作为唐朝人，水平当然不成问题。流传至今我能背的出的只有一首《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有王维式的画面感，白居易式的用词简洁，在绝灭孤独之际却流露出一股勃勃生机。我儿子三岁的时候一个字的意思都不了解，却偏偏在童蒙唐诗中挑出这首天天在嘴里念叨。这也是诗的魅力之一吧。

VI 和 EMACS 之争

Tue, 16 Sep 2025 02:02:41 +0000

我自己是一个忠实的 emacs用户，但在 emacs 不存在的地方也常常需要使用 vi. vi 和 emacs 之争贯穿 UNIX 和 LINUX 的几乎全部历史，不知道引起过多少口水。在21世纪的今天，有人为它们都过时了，但我觉得未必。今天我试图用尽可能中立的态度回顾一下我所知道的全部历史，不仅有一定科普意义，对自由软件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这个问题也能提供一些思考的原材料。

史前时代

Emacs vs VI

很久很久以前，这世界上即没有 vi 也没有 emacs. 1970年带给人类 UNIX 和阴极射线管 (CRT)终端，但人机交互仅限于严格意义上的命令行，即你敲一条命令，电脑回一些结果。那程序是怎么写的呢？也是一行一行敲进去，用其他命令一行一行改。你并不能在看到多行程序上下文的情况下，移动光标到位置，然后插入或修改文字。这个一行一行敲，一行一行改文件的工具在 Unix 下叫 ed , 当然也是 unix 之父 Ken Thomson 的杰作。Ken 是一个真正的大拿，他直到后来也不是很理解，你为啥要看到程序上下文才能写程序? 不都在你脑子里吗？

1976: 原始 emacs

在 MIT AI 实验室有另外一个操作系统 ITS, 上面的类似 ed 的程序叫 TECO. TECO 在技术上比 ed 高级一些，它已经是一屏一屏显示，然后有一个命令行界面可以再输入命令，比如在第三行第五个字符后面插入字符串 “hello” 什么的。当然这样也不方便，但它还有一个功能，可以定义宏 (macro)，把某个命令序列绑定到一个热键上。于是许多人就写了许多宏，让 TECO 变的好用很多。机房管理员叫 Richard Stallman, 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 RMS, 他搜集整理了大家的有用的宏放在一起并持续维护，最后大家都用他的了。RMS 把这些宏的总和起了个名字: Extended MACroS，简称: emacs

1977: VI

在大致同时期，美国西岸的加大伯克利分校有个研究生叫Bill Joy. 伯克利是最早的 unix 使用者，Bill 也买了二手 CRT 终端拨号连到学校上机写程序。他发现， ed 太他妈难用了，于是就找出源码一阵改，改的新版叫 em, Ed for Mortals. 后来越改越来劲，并利用到终端的新特性，添加了全屏模式，新程序叫 ex. 这个程序迅速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好评，Joy 发现人人都用全屏模式，没人用保留的兼容ed的行编辑模式了，于是他再改名，叫 VIsual, 命令仍只取两个字母: vi. 随着 BSD 攻占全美大学机房，这个程序也被 AT&T 采纳，进入 unix 主流。

1981: Goosling emacs

随着 unix 的流行，ITS 逐渐式微。大家都用 unix 系统和 c语言，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vi。很多人怀念 emacs 的强大功能和用户可扩展性，出现了几个 emacs 克隆版本, 其中最著名的是 James Gosling 的版本。Gosling 10年之后以 JAVA 之父闻名天下，但初露头角时靠的是重写 emacs. 他的版本在技术上有不少创新:

核心用 C 语言写就，运行在 UNIX 上
主要应用逻辑用一种自带的 lisp 实现
麻雀虽小，但已经有原始的 VM 和 GC

很快，这个版本就在学术圈流行开来，成为高端编辑器的代名词。当然， vi 的地位也无可撼动，有人形象地说:

Vi is like masturbation: it is not as good as the alternative, but it is always there.

1985: GNU

RMS 在这一年重操老本行，在 Gosling 的基础上，重写了一个更强大的 lisp 引擎，整理了所有代码，作为他实现一个完全自由的操作系统 GNU 的奠基石。第一个版本就叫 GNU EMACS 13. 从技术角度而言，这个 emacs 并无太大创新，但它的政治意义非常深远。我这里提过的所有软件，从 Ken 到 Joy 到 Gosling 写的，都是开源的，但并非自由的。原因有二: 一，虽然这些软件是自发写的，但他们都有雇主，软件著作权属于雇主；二，个人开发者源码互相借鉴抄来抄去，说不清根源了，所以， AT&T 和其他公司的著作权在法理上难以挑战，最后这些软件的新版本连开源都做不到了。RMS 对软件权益有切身之痛，一年前就辞了职，成为完全自由职业者，gnu emacs 虽一开始基于 Gosling 版本，但不到一年的时间，彻底重写了每一行代码，而且全部著作权交给刚成立的自由软件基金会。这样，gnu emacs 成为史上第一在法理上无可辩驳的自由软件。这个版本也迅速取代了 Gosling 版的江湖地位。

这里再着重提一下 RMS 这个人。RMS 以圣徒自诩，人们也通常以为他是唐吉柯德式的傻瓜。从技术水平和贡献上他比不了 Ken, Joy 或 Gosling, 但他创立了自由软件基金会和 GNU 项目，并身体力行，一直以身做则，为我们今天蓬勃发展的自由软件事业奠定了基石。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比这些大拿们更伟大。

1991: vim

事实上今天我们用的 vi 并非 Bill Joy 的 vi，如果想体验一下老 vi 朋友可以尝试在 debian 下安装 nvi (BSD vi), 当然这也不是老 vi, 但毕竟接近的多. 老 vi 正如 RMS 所预料的一样，从开源的共享软件变成了厂家的商业软件。当 FreeBSD 要发布的时候，必须把所有和 AT&T 有关的代码移除，所以只能重新写了 nvi. BSD 的朋友们比较保守，整出的 nvi 和老 vi 相当接近，但另一批人就没这么多历史包袱。

vim 起源于 Amiga 平台，但在新兴的 Linux 平台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家。自称 vi improved，它迅速成为 linux 上最主流的 vi ，并大胆添加了语法高亮，用户程序扩展等贴近程序员使用的功能。和之前的 vi 或 emacs 不同，vim 的开发团队并无够分量的大拿坐镇，但赶上了 linux 和互联网的爆发，兼收并蓄的吸纳社区里各种贡献，虽然从软件工程学上不一定严谨，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技术独创，却走进了 Linux 社区的心里，和 linux 一起在90年代病毒式扩张。同期的另几个重要软件如 apache，mysql，php 莫不如是。

1992: lucid Xemacs

再说 emacs 这边。90年之后，RMS 的主要精力放在社会活动上，FSF 请了新人继续开发 emacs. 但 FSF 没什么钱，光靠情怀请不到什么牛人，何况上面还有一个要求甚高的原作者 RMS 指手画脚，所以 gnu emacs 开发陷于停滞。此时有个公司 lucid 要做基于 emacs 的IDE, 自己搞了一套 lucid emacs, 主要贡献者是 Jamie Zawinski(JWZ). 此人在 lucid 94年关门后又去了 Netscape，然后又在三藩市开了个夜店 DNA Lounge, 非常值得一去。JWZ和 RMS 在技术路线上有严重分歧，自由软件早期最著名的一次分裂和骂战上演了。回头看实际上双方都是好人，但矛盾不可调和。Lucid emacs 演变成了 XEmacs, 在 GNU 体系之外独立发展。90年代中后期实际上有三大编辑器，vim, emacs 和 Xemacs.

Vim 在编程功能上渐渐追上来了，到96年左右实际上在程序员需要的功能上超越了 emacs。emacs 一直以来都有个劣势，就是比较慢，占内存，毕竟是基于高级语言的。当时有个说法：

EMACS: Eight Megabyte And Constantly Swapping.

早期 pc linux 用户都穷，没多少内存，结果你功能还不行，所以 gnu emacs 比起 vim 就不受欢迎了。 Xemacs 倒是功能更强，但更耗资源，还有个乱臣贼子的骂名，也没有大火。

2001: 新世纪

2001年，xemacs 和 emacs 相继推出了 v21, vim 也推出了 6.0。编辑器功能的进化放缓，emacs 在编程功能上终于基本追上了时代，21世纪的电脑也都够快有够多内存，emacs用起来也不觉得比vim慢多少了，我自己也是大致在这段时间成为 emacs 用户的。

那边厢 xemacs 问题逐渐暴露出来。它其实一直没有找准定位，一个更新更潮的 emacs? 问题是真正追求新潮的人也不会去用可以追溯到1976年的软件了不是? 用 emacs 或 vi的人要的是 get the job done. 所以 xemacs 一直没有足够大的社区来好好维护这么大这么复杂的程序。它还坚持了近十年，但最近一个正式版本发布已经是十年前了。

但不管怎么发展，vi 和 emacs 还都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vi 的哲学就是 unix 的哲学：每个工具做好自己的事．emacs 的哲学则更古老一点：别让贫穷束缚了你的想像．这两个哲学对立而互补，驱动着自由软件不断进步．

总结

vi 的历史非常平稳，在两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搭上了历史的快车．而 emacs 的历史相对就跌宕起伏了：emacs 所瞄准的目标远比 vi 的高，摔的也比 vi 狠的多．其实，vi 和 emacs 并不是敌人，而是在不同层面上互补的伙伴．大家共同的阵营叫自由软件，而对于自由软件阵营里的程序员来说，什么又比我们手中用来写代码写文档的工具更重要呢？

我们为什么要编纂历史？

Tue, 09 Sep 2025 06:42:55 +0000

早在今年初，适兕就建立了「开源之史」讨论小组，旨在探讨有关技术、人物、思想、文化等开源世界发生过的事件和演化。

一开始，我对这个小组保持观望态度，既期待能够从中了解一些或许自己还不知道的历史，又对历史研究抱有一定的怀疑。一直以来，我都推崇关注现在，解决实际问题，研究历史尤其是尚未有定论也没有“信史”的“开源之史”，到底有多大的作用，我并不确定。但是，近日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重新考虑“历史”的价值，也对标题提出的“我们为什么要编纂历史”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理解。

清代龚自珍《定庵续集》有言，“欲知大道，必先为史。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

一个群体的历史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反映了这个群体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认识和定性。历史如果不能被正确的记录和认识，针对相应主题的讨论就是虚幻的，形成的知识也是缺乏基础的。

编纂历史的第一步是汇集史料。汇集史料这一步，是从各种输入源获取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记录。例如庄表伟翻译的《自由和开源软件的历史》从维基百科摘录而来，维基百科当中又有相应史实的出处标记，例如上文原文在维基百科上就有 76 条引用。

References of history of free and open-source software

得益于互联网的发展，大众创作的维基法则也在汇集史料这一点上体现。例如，关于自由软件运动的发展，核心成员在各阶段的观点，以及不同时期发生的事件，在 Philosophy of the GNU Project 和 Current campaigns by 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等页面都有记录。开源促进会也在自己的博客 VOICES OF OPEN SOURCE 上记录了诸多时事。研究互联网时代的历史，史料的数量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不过，修史并不是对史料的简单拼凑。汇集史料的下一步就是去伪存真。好的史书总有“信史”的称号，意即详实可信的史书。中国历史上有二十四史之说，其中的《史记》、《三国志》都是有名的信史。近日触发我考虑编纂历史的意义的，正是史实的准确记录和传播的价值。

互联网时代信息大爆炸，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更是体现了每个人都是自媒体的环境下，谣言与辟谣的拉锯。我们发现很难说辟谣真的是在辟谣，也很难说谣言都不是谣言。到底我们怎么样把一个时期发生的事情相对准确地记录下来，或许是每一个人都值得思考的话题。

前面提到，历史反映了群体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认识和定性。先秦时期有董狐直笔和记录“崔杼弑其君”的齐太史的故事，但是越往后世发展，则历史为政治服务的特征就越明显。哪怕是《史记》和《三国志》这样的“信史”，也有迎合统治需要的神话传说或者明显的矛盾和曲笔。

编纂开源运动的历史，或许也会陷入到现实与理念的矛盾当中。开源运动一直以来都不只一种声音，1998 年的山景城会议，虽然云集了 Linux 的创作者、Python 语言的创作者、Perl 语言的创作者、Apache Httpd 的创作者还有 Tim O’Reilly 和 Eric Raymond 这样的开源先锋，但是会议达成的也只是一个笼统的基于开放源代码的合作的模糊共识。会议唯一形成的结论，就是在宣传上统一采用 Open Source 的表达。

后来的二十余年间，围绕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参与者。例如才华横溢的工程师，FFmpeg 和 QEMU 的作者 Fabrice Bellard 和 SQLite 的作者 D. Richard Hipp 等。例如创造开源相关软件协议的律师，GPLv3 的联合撰写者 Eben Moglen 和开源专门律师 Heather Meeker 等。例如可以独立成为一个潮流开端的 RedHat 式开源技术公司，以及可以独立成为另一个潮流开端的 MongoDB 和 Elastic 式源码可得技术公司。往前追溯，则还有第一个系统地明确提出获取和使用源代码“自由”的自由软件基金会以及它的领导人 Richard Stallman 等。

适兕在《「开源之史」系列之一：该如何思考开源的历史？》一文里写到关于开源的历史，要避免陷入“时间轴概述的误区”，因为开源并没有像年代表示那样呈上升趋势。

这正是因为开源这面旗帜下聚集的人员众多，自由软件运动、开放源代码运动和开源商业化浪潮，其实各自之间没有明显的承袭关系，反而更接近独立发展在同一个名称之下的不同势力。

前面举例的人物，互相之间对软件开发和源代码开放的理念甚至可能互相冲突，这也显得对于开源历史的编纂和基于对历史提出的定论来形成对未来的指导尤为重要。前面提到，山景城会议达成了对 Open Source 一词作为宣传表述的共识，但是后来由 Eric Raymond 和 Debian 的领袖 Bruce Perens 等人建立的开放源代码促进会（Open Source Initiative，OSI）并不是会议的直接结果。近年来，对于什么是开源，对于 OSI 及其提出的开放源代码定义（Open Source Definition，OSD）能否代表开源，其实暗流涌动，有过许多轮较量。

以人物为划分基准的开源历史，在适兕的《开源之迷》当中有过尝试。这也是我对该书最喜欢的一部分。以运动潮流为划分基准的开源历史，或可区分成自由软件运动、开放源代码运动、开源商业化和沉默的大多数的开源软件这四大类，它们各自内在的起源和目的是很不相同的。以项目案例为划分基准的开源历史，则接近于我在创作中的《开源案例库》的叙述方式。

编纂历史，要在过程中体现出对历史的态度，即基于史实和“史识”评价乃至断论一段历史。上面提到的不同切分方式，则是对开源历史建模的一种思考。《史记》以本纪、世家、列传、表和书为体例，《汉书》则开创了纪传体断代史的先河，它们各自为历史叙事定下一种叙述模型。然而开源的历史应该怎么讲，有哪些线索、哪些关键要素，目前仍无定论。甚至于开源这个词本身，是否符合当前的需要，也尚处于争论当中。例如我在不同场合会提到开源不止开放源代码，但是 Open Source 这个词提出的背景，确实强调的就是开放源代码，我们是不是需要一个更好的表述方式，也是一个暂时没有结论的问题。

除了开源的历史，再回到触动我思考历史相关的问题的出发点，自二十四史以后，现实是如何发展到现在的，我们有没有历史可以依据？我想很多人也并不清楚。对于时事的讨论，我看到参与者很容易陷入到身份政治的桎梏里，枉顾事实只管站队后相互抨击。且不说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只会在原本万物互联的世界里形成一个个信息茧房，这些抨击本身也是虚幻的。因为失去了对事实的探究，追求宏大叙事或者以点概面急速上升，我们没能关注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到底为什么发生。

我们看《史记》、看《三国志》，多的是以人物和事件为核心的叙事。如果能够再多一些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的聚焦，撕开身份和站队这面无差别的旗帜，迫使其中的个人思考他的境地和责任，或许比起，一个模糊的概念碰撞另一个模糊的概念，会更有价值一些。

默罕默德的女人们

Sun, 07 Sep 2025 22:29:47 +0000

大家提起伊斯兰可能第一影响是一夫多妻，不尊重女权．这些确实是事实，但来源不是伊斯兰，而是历史更久的阿拉伯传统习惯．实际上，在伊斯兰的早期发展阶段，即默罕默德和他身后一段时间，女人在伊斯兰历史上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包括今天的逊尼什叶之争，也和几个女人有深刻关系．这篇文章就聊聊默罕默德身边对伊斯兰影响深刻的女人们．

卡蒂佳

默罕默德是遗腹子，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母亲也死了．后来，爷爷抚养了他一段时间后也去世了．再后来他在叔叔家住．叔叔家人口众多，对他也不是很重视．等到他可以独立谋生的时候他就搬出来了．他年轻的时候在商队里做伙计，生活不是很宽裕．虽然生活窘迫，但他诚实肯干，逐渐获得了老板的重视．一天，老板和他闲聊：

小默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娶个老婆呢？

老板，我没钱，给不起彩礼，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我啊．

要是这个姑娘她家不要彩礼呢？

时年25岁的小默眼睛亮了．他的老板，就是时年40岁的寡妇卡蒂佳．卡蒂佳这个人不简单．她丈夫经营当地骆驼商队就很出色，但丈夫去世后，她把商队发展得更加兴旺，成为方圆几百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一个女人家，在重男轻女的阿拉伯社会做生意不简单．她也想找个人分担一下．于是两人顺水推舟，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婚后，生意上的事还是老婆做主．默罕默德主要在该出面的时候出面，其他时候比较清闲，常常到山洞里灵修冥想．十五年后的一个晚上，大天使加布里埃尔出现在他的山洞，并向他传了第一段经文，这就是伊斯兰的开始．

伊斯兰的第一个信徒是谁呢？大家可以猜得出来，就是默罕默德的老婆卡蒂佳．当天晚上，默罕默德被吓得哆哆嗦嗦回到家，向老婆背诵了这段经文．为什么不写下来呢？夫妇两人都不识字，其实，阿拉伯在当时也没什么文字．古兰经汇编成书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在伊斯兰早期，经文都是口口相传，所以是半骈半散的诗歌体．传经也就罢了，真主还给了默罕默德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把伊斯兰传遍世界．凭什么能让别人相信你的话呢？真主可没给他神器什么的．当时当地的部落里有这根深蒂固的多神教信仰，整个阿拉伯半岛类似的宗教还有不少，更别提全世界了．要让别人相信你，默罕默德只有两个依靠，一是自己多年来攒下的人品，更重要的就是老婆多年来攒下的钱．没错，传教一开始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洒钱，做善事．卡蒂佳生意也不做了，全力支持丈夫的传教事业，隐身他的身后．到宗教组织初具规模的时候，传统势力又开始对穆斯林们开始大规模迫害．卡蒂佳又跟着丈夫带着教徒们开始了流离失所的生活，和之前的女富商生活彻底告别．最终，十年后，在革命初露曙光的前夜，卡蒂佳撒手人寰．

可以说，没有卡蒂佳，就没有伊斯兰．再多天使现身也是白搭．卡蒂佳为伊斯兰献出了一切，默罕默德也以忠诚的感情回报了她．在阿拉伯是一夫多妻制，但在卡蒂佳生前，默罕默德从未迎娶过另一个女人．

法蒂玛

默罕默德和卡蒂佳有七个孩子，三子四女．三个儿子全部早夭，法蒂玛是最小的女儿．根据什叶派的说法，大女儿其实是拖油瓶，二女儿三女儿是卡蒂佳去世的妹妹所生，被他们收养．只有法蒂玛一个是亲生的．我有点相信这个说法，毕竟他们结婚的时候，卡蒂佳都四十岁了，再连生七个孩子有点骇人听闻．毫无疑问的是法蒂玛是默罕默德最钟爱的女儿．

在儿子夭折之后，默罕默德到叔叔家带回来一个五岁的堂弟养在家里，反正叔叔家孩子多的是．这堂弟就是阿里，日后被追认成什叶派始祖伊玛目．阿里是伊斯兰的第二个信徒，他从小就狂热崇拜默罕默德，从某个角度来说，伊斯兰的精义诞生在默罕默德和阿里老哥俩的问答中．他们是师徒，又不光是单方面的传授，阿里也在教义中留下了他的深刻印记．话说远了，阿里比法蒂玛大几岁，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默罕默德都看在眼里．从中国传统观念看，法蒂玛和阿里的结合是乱了辈份，但他们年纪相仿，又是三代以外血亲，其实符合各国婚姻法．

但是为了伊斯兰的事业的发展，更有意义的事情让他们分别和别的有地位的人联姻，毕竟前三个女儿，甚至默罕默德自己都做了政治联姻．但在最钟爱的小女儿和最心爱的弟子之间，默罕默德做了不一样的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小故事．阿里向默罕默德求把法蒂玛许配给他，默罕默德故意刁难一下，要四百块彩礼．阿里没钱，只好把最心爱的盾牌拿去卖．二姐夫乌斯曼出价500块买下．阿里把四百给了默罕默德做彩礼，剩下一百办了婚礼．婚礼上二姐夫送的礼物拆开一看正是自己的盾牌．

最终，事实证明，默罕默德做了正确的选择．阿里成了默罕默德的掌旗官，在战斗中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包括单挑击杀敌军主将，一挑27人之类的神迹．法蒂玛婚后相夫教子，一力操持家务，战时担任护士照料伤员，夫妇俩都是穆斯林行为和道德的典范．有一次，法蒂玛到姐姐家见到姐姐有佣人，不用干家务，心生羡慕．自己家没钱请佣人，就想找爸爸要．结果默罕默德说，有一个东西比女仆有用万倍，你想不想要？法蒂玛说想．默罕默德就说，你背经文一百遍吧，呵呵．另外，其实他们婚后，阿里还是有机会和别的部落做政治联姻（一夫多妻）．但法蒂玛回去找默罕默德哭诉，最终默罕默德放弃了这个想法．和默罕默德一样，阿里在法蒂玛去世前从未多娶．

爱莎

在卡蒂佳去世后，默罕默德娶了九个老婆．第一个定下来的就是时年七岁的爱莎．默罕默德并不是恋童癖，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联姻．爱莎的父亲阿布，是早期投奔默罕默德的大佬，还带来了人马，可以说是伊斯兰的原始股持有人．爱莎订婚后由于太小，还住在娘家，默罕默德常常来看望．结果发现，爱莎虽然小，但天资聪明，是个女神童．默罕默德逐渐认识到爱莎其实是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伙伴，灵魂伴侣．古兰经后半部的许多诗句有爱莎的功劳．现存文献中，爱莎甚至有不少挑战默罕默德权威的举动．在其中一例中，爱莎质问默罕默德，为什么别的穆斯林只能娶四个老婆，而默罕默德可以娶九个？默罕默德说是神的旨意，作为先知的特权．爱莎不无醋意地说：真主还真是了解你的心思阿．

当法蒂玛和阿里结婚的时候，爱莎甚至做了女方母亲代表，虽然她比法蒂玛还小很多．当然，从法蒂玛角度看，这个小继母取代了母亲，甚至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应该气的不行．这是两人长期矛盾的开端．

爱莎年纪虽小，但在九个老婆里，她成了事实上的领袖．这并不是仅仅因为自己父亲的势力，这九个老婆中还有其他大佬的女儿．虽然有九个老婆．此时年过50的默罕默德并没有再生育．多年后，穆斯林攻克麦加，得到全族承认后不久，默罕默德就病逝了．此时，卡蒂佳已经去世十几年，法蒂玛二十七八岁，爱莎约二十．默罕默德没有留存的儿子，四个女儿中，大姐二姐三姐都也已经去世．一个重要问题摆在了新生的穆斯林社会中：

继承人．

法蒂玛的结局

继承人之争的时候，争议的双方是：

当时几大佬，以爱莎父亲阿布为首．
默罕默德正统弟子和女婿阿里．

从正统角度来说，没有人比阿里更正统．伊斯兰第二位信徒，第一位男信徒和现存信徒，穆圣亲传弟子，亲堂弟，亲女婿，同时他还是战斗英雄．但他的弱点在于年轻，只有三十出头，社会资源不够．最后，穆斯林是一个新兴的组织，默罕默德也没有明说指定传人．另一方的几大佬，年纪都和默罕默德相仿，各自有自己传统部落势力，而且和默罕默德也有姻亲．最后，爱莎做了很多合纵连横工作，几大佬一致唯阿布马首是瞻．阿里势单力孤，抛下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离开了会场．在阿布示意下，第二大佬乌马尔带人到阿里家讨说法．接下的事情逊尼派和什叶派的文献有异．相同的地方是起了冲突，但逊尼派文献中说是口角，什叶派的文献说动了手，挨打的是法蒂玛，并直接导致了她流产．这里我也有点怀疑，力敌27人的阿里怎么能让怀孕老婆挨打？

最终的结果是阿里（不情愿地）向阿布效忠．法蒂玛健康极剧恶化，并在几个月后离世．什叶派认定的原因是流产和悲愤，逊尼派认定的原因是丧父之痛不能自已．还有一点没有疑议的是法蒂玛遗愿让阿里简葬，并设疑冢几处．目的似乎是防止阿布，爱莎或者乌马尔参加甚至主持葬礼．

在什叶派的心中，法蒂玛是烈士，道德典范．而在逊尼派眼里，法蒂玛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女人．

爱莎的结局

在阿布做哈里发的时期，爱莎受到十分尊崇，她有着太后加公主的身份，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并有很高声誉．第二任哈里发就是乌马尔，在此期间爱莎仍然得到很多礼遇．到第三任哈里发乌蒂曼，就是当年的二姐夫当政的时候，爱莎和哈里发逐渐产生了矛盾．在一次会议中，乌蒂曼打断了爱莎对他的批评，说：

回家呆着，女人．

爱莎面无表情离开会场，再也没在哈里发的会议中出面．

阿里呢？在阿布做哈里发的时期，阿里过着隐居的生活．到第二任哈里发乌马尔在位的时候，阿里出来担任法官和顾问，积极参与新兴伊斯兰政府的组织．当年的冲突已经不算什么了．第三任哈里发乌蒂曼就是当年买盾送盾的二姐夫，理应和阿里关系好才对．但阿里和他关系其实很不好．主要原因是阿里再度参选，但输给了实力派乌蒂曼．

乌蒂曼真的是实力派．在他带领下，伊斯兰势力征服了埃及和伊朗，横跨亚非．甚至打败了拜占庭帝国，但他有个问题就是任人为亲，在帝国高速扩充的时候，人事工作没做好．最终被叛军围在家里杀了．叛军出示了一封据说是爱莎写的信，要求杀掉乌蒂曼．

四度推选哈里发的时候，有声望有实力的男人就是阿里了．此时也年过50．阿里据说是不情愿地当选，并以宽恕叛军为代价，获得了叛军的支持．那边爱莎严词否认信是她写的，组织了一批人马，要求阿里杀掉叛军，为乌蒂曼报仇．这是阿里做不到的．最后双方大战一场，死亡上万，这也是穆斯林第一场内战，当然也绝不是最后一场．当年的战斗英雄阿里自然披挂上阵，连爱莎也骑着骆驼来到了前线鼓舞将士，这场战斗也被记为骆驼战争．最终，阿里派胜，爱莎派败．

战后，阿里放过了爱莎，爱莎作为学者和女子教育家在麦地那隐居，远离政治．她还活了20年，远超阿里．而阿里在位没几年再发生叛乱，被暗杀．

在逊尼派的心中，爱莎是超过两千篇穆圣语录的记录者，道德典范．但在什叶派眼里，她是个逆贼．

逊尼和什叶

逊尼和什叶的正式分家还有几十年才会到来，但主要分歧已经存在于这段历史了．两个女人代表了不同的伊斯兰价值观，并最终形成了逊尼和什叶两派．所以说她们是逊尼和什叶的先驱不为过．有趣的是今天的逊尼派更保守，女性权利受更大限制，但当年的先驱是身为知识女性和政治家的爱莎；而以贤妻良母乖女儿形象出现的法蒂玛，她带来的什叶派却对女性更宽容．更奇怪的是被什叶派尊崇的圣裔一族，法蒂玛的后代，今天却全是逊尼派．我这里试着解读一下．逊尼派可以理解为前伊斯兰时代阿拉伯旧势力的部分复辟，爱莎身为部落酋长之女和贵族，成为了一个符号，而她思想中关于妇女解放的思想被有意抹杀了．而什叶派更多是被压迫者，法蒂玛也成为一个无暇道德的符号，和圣裔一族一起，成为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的精神武器．同样，法蒂玛对于物质生活，一夫一妻的追求也被有意忽略了．圣裔一族今天已经是约旦王室，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去什叶派接受那不可承受的道德的紧箍咒呢？

民主是如何死去的

Fri, 29 Aug 2025 04:38:06 +0000

Mary Beard的这本SPQR: A History of Ancient Rome我看了一个月，终于看到了高潮，波澜壮阔的公元前一世纪：苏拉，西塞罗，三巨头，内战，屋大维对安东尼，埃及艳后等等，这是人们最耳熟能详的一段罗马历史，也是共和国被帝国取代的转型时期。上一篇我们探讨了罗马是怎么建成的 , 这一篇就让我们探讨一下民主是如何死去，专制如何产生的吧。

先有帝国还是先有皇帝？

人们常常争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的问题。先有帝国还是先有皇帝这个问题与之类似。对于世界上其他主要帝国，如蒙古帝国，大秦帝国，马其顿帝国等，明显是先有的皇帝：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铸造了帝国之基。但罗马帝国明显是反着来的：在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罗马彻底打败迦太基，称霸整个地中海的时候，罗马虽已经是事实上的帝国，但确实没有皇帝，还是共和体制。但一百多年内，民主制度被专制制度取代，元老院成了橡皮图章，选举成了走过场，天下权柄置于一人之手，而且代代相传，这是怎么回事呢？

看过我前文的朋友应该了解，罗马从七王时期的专制统治到公民民主的共和体制经历了几百年的摸索，而且罗马的成功和共和体制有直接的因果联系，所以罗马的民主体制是根深蒂固的。在拉丁语的语境里，国王 (REX) 一词甚至有强烈的贬义。罗马每个将军的最高梦想就是打败野蛮的敌人，驾着战车，绑着异族的国王，在罗马的凯旋门下接受罗马人民的夹道欢迎。对于罗马政治家来说，想当国王 (REX) 是一个很严厉的指控，弄不好就是政治生命结束，是要向元老院辩解清楚的。所以后来有了皇帝，还必须用新词，例如 Caesar 或 Augustus，而不能用之前的REX，否则无法自圆其说。当然，这都是文字游戏。假如说帝制是一两个人逆势而为，那这一两个人下台后不是应该回到共和了么？为什么凯撒遇刺，专制愈演愈烈，帝制一直维持到几百年后，罗马覆灭呢？我们只能说，帝制是罗马历史的必然而不是偶然。下面，我们分析一下帝制的几个社会基础。

军事扩张

布匿战争的时候虽然打的久，前后跨度超过100年，但是迦太基其实并不远，和意大利隔海相望，快船一周可达。大将领兵出征，通常是两名执政官中的一个，一场战斗几个月就结束。所以这百年战争，罗马换将无数，最终打败迦太基的将领虽然居功至伟，但是站在前人几十个将领的肩上，整体而言还是集体的胜利。

到了庞贝凯撒的时代，战争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庞贝征东，主要战场在土耳其，甚至黑海沿岸。前后打了五六年。而凯撒征高卢更是打了九年以上！战争一定是要大将在外独断专行的，罗马城里的元老院管不着，罗马公民也行使不了公民权利把凯撒们选下去，这长年累月下去，主将威望积累到一定程度，岂是坐在元老院里整天吵架的老头子们能比。那战争为什么要打这么久呢？并不是因为高卢大军有多难打，后期的战争其实主要是一种长期治安战，不是大兵团一战之功。凯撒大军在高卢杀人过百万，永久性地改变了高卢，也就是现在法国的民族构成。种族灭绝是不好听，但高卢的战功真分不到其他人头上。

还有一个问题：在布匿战争时期，士兵的主要成分是有产者，自耕农。到了苏拉时期和更以后，士兵就基本上都是失地农民，无产者。罗马军团服役期从12年不停地往上涨，最终到了20年这么久，大家伙无家无室，背井离乡，拼这么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衣锦还乡啊。这衣锦还乡，还不得靠主将领导有方？凯撒带兵抗命回意大利的时候，给大家承诺，事成之后，每个人都能在意大利本土置办一处小农庄！有了这种诱惑，叛国又算得了什么？

贫富分化

这意大利小农庄值多少钱呢？在当时，要十万。罗马的一块钱就能买瓶普通好酒，士兵一年的军饷是一千块，攒十万要不吃不喝一百年，根本不可能。而且，就算有了小农庄也其实算不得什么有钱人。罗马法律规定，要参加市政选举，家产要四十万以上。这四十万差不多就是普通人和有钱人的分界。那什么人能有四十万家产呢？

罗马的财富其实主要是靠战争以及后来的分省统治从各地掠夺回来。以西塞罗为例，他自命为官清廉，但做了一任西里西亚总督，搜刮了多少钱回家呢？一千万 。所以，他能在全意大利置下二十多处房产，其中，在罗马城里核心地段的豪宅就要接近一千万。当然，西塞罗和真正有钱人相比，还是小鱼小虾。三巨头里的克拉苏，共和国首富，净资产达两亿，是富人门槛的五百倍！当时，罗马全国一年的赋税收入是只有3.5亿，克拉苏真可算是富可敌国了。

在三巨头时期，共和国男性人口总数大约五百万。能挣一千块一年的，已经算小康了，士兵要靠在军队服役，拼命才能挣到这个数。但元老院里，人人都是百万千万富翁。大家都是罗马公民，但这公民和公民之间的差距够大了吧。何况小康之下，还有大多数勉强果腹的贫民。对于罗马的大多数公民来说，傍上凯撒庞贝这样的大佬，就有机会翻身做人上人，这区区公民权利又何足道？

地域差距

假如你是外地人，先不说是非洲或亚洲人，就算是意大利本土，例如米兰等地的居民。你为共和国服过役，或立过什么别的功劳，所以有罗马公民权利。理论上你也可以选执政官。可惜，选举只在罗马举行，要到市中心的Forum票箱投票。你去得了吗？

假如你是边远外省人，没有罗马公民权。罗马本地驻军到你家，打了你，侮辱了你的家人，拿了你的东西没有给钱。你上哪里跟谁说理呢？理论上，罗马有法庭专门处理罗马人和外省人之间的纠纷，法律也是貌似挺公正合理的。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到罗马城去告状。千里迢迢地，你去的了吗？去了之后，你有任何保障吗？

清廉的西塞罗能从一省搜刮出一千万，黑心的其他总督，就更是无法无天的土皇帝了。共和国五百万男性人口，90%以上是外地人，外省人，对于他们来说，民主和专制有区别吗？

奥古斯都

甚至可以说，对草民而言，专制比民主更好。民主就给你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民主权利，而专制能给你带来遍布全境的皇帝雕像，仿佛神明。对普通人来说，一个半神的皇帝能带来不小的心理寄托，明显更强啊。

罗马的民主制度脱胎于一个城市的民主，虽然后来对于广阔疆域进行了一些改进，比如公民权的发放等，但在公元前这么原始的通信，物流，人流条件下，实在是无法推广到罗马全境，所以，一个更优越的制度取代了它。

皇帝是怎么来的

从苏拉时代开始，共和国的实际权力就被军阀们把持。三巨头就是典型的寡头政治。军阀们之间不可能共享权力，所以苏拉倒台后换成庞贝，克拉苏死了之后，凯撒和庞贝也不能共存，必有一战。到庞贝战败身死，谁也制约不了凯撒了，凯撒已经是元老院正式认定的终身独裁者。凯撒在元老院开会的时候被几十个元老一起捅死固然是悲剧，几十个元老一起上并不是因为凯撒是超人，要这么多人合力才能杀掉，而是为了人人手上都沾上凯撒的血，这也是一种投名状。

可惜，历史开不了倒车。凯撒死了，年仅18岁没任何军功的凯撒养子屋大维一入城就是新三巨头之一。凯撒的副手安东尼更是借为凯撒报仇的借口大开杀戒。最终，屋大维打败了安东尼，成为罗马帝国第一任皇帝奥古斯都。这里皇帝一词不确切，因为奥古斯都名义上仍只是元老院一员，他甚至还偶尔来开会投票。有一次他来投票，一位元老对他说：

陛下您先投，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投哪里。

民主已死。

这不能全怨奥古斯都。就算是安东尼能赢，甚至是回到当年，让庞贝打败凯撒，又能怎样呢？

咪一鸠样。

参考文献

Mary Beard, SPQR: A History of Ancient Rome
Wikipedia

奥斯曼帝国的衰亡和历史的选择

Fri, 29 Aug 2025 04:05:02 +0000

这本大部头《奥斯曼帝国的兴亡》我搁了有半年没有看，之前只看了兴起的部分。对于奥斯曼帝国兴起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阅我君士坦丁堡的挽歌和阿尔巴尼亚英雄Skanderbeg 两篇文章。这两天我终于一口气读完全书，了解到了奥斯曼帝国长达三个世纪以上，漫长而难以逆转的衰落过程。一个问题不禁浮现在我眼前：为什么历史选择了欧洲，基督徒，而没有选择奥斯曼和穆斯林？再掺杂一点私心在里面，那中国呢？中国的机会在哪里？

伊斯兰

从中亚西迁的游牧民族闯荡到欧洲的在土耳其人之前还有匈奴和蒙古。但匈奴和蒙古仅作为过客，留下一堆耀眼的战绩和夸张的传说。只有奥斯曼帝国和土耳其人把持了欧洲一部分几百年，直到今天还在欧洲有立足之地。排除其他不变量，唯一重要因素就是伊斯兰。匈奴和蒙古的征服目的是抢：钱，资源当然还有女人。但奥斯曼的征服是改变世界，传播伊斯兰。伊斯兰给了土耳其人先进文明的自信，让他们能以俯视角度观察他的敌人，自认为是其实是在拯救他们，而战争和杀戮仅仅是手段和过程。这其实和欧洲殖民者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心态如出一辙。这种自信给了他们匈奴人和蒙古人没有的，贯彻始终的凝聚力和荣誉感。举例而言，奥斯曼帝国军队的核心是所谓的 Janissary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基督徒的后裔，但在和基督徒军队几百年战争中，从未出现过百人以上的哗变或投降事件。我不得不叹服于伊斯兰的精神力量。到今天，波斯尼亚和阿尔巴尼亚虽早就不是土耳其的领土，但居民仍然是以穆斯林占多数。所以说，奥斯曼帝国虽然亡了，伊斯兰并没有输。

但是我看了奥斯曼帝国的衰亡过程，很明显可以感到奥斯曼成于伊斯兰，败也败在了伊斯兰上。伊斯兰确实禁锢了人们的思想，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导致科学，技术，组织能力到最后奥斯曼全面落后于欧洲列强。甚至不用到最后，即使在奥斯曼帝国扩张期间，也给他们划定了一个征服的远界。奥斯曼大军两次攻到维也纳城下无功而返，是有其深刻原因的：

原因之一是时间不够。中欧的寒冬是无法作战的。帝国大军春天从伊斯坦布尔出发，一路跋涉到维也纳城下已经是初秋。早已是人困马乏，所谓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也。何况不早点动身回程，可能就会被冻在路上了。那为什么不在例如布达佩斯休整一个冬天，明年开春再就近出发呢？这不可能。假如是苏丹御驾亲征的话，皇帝远离权力中心如此之久帝国国家机器无法运转，也不安全。假如派一上将领军，则举国之力赋予一人又可以便宜行事的话，则未免会出现尾大不掉的割据现象。

更重要的原因是伊斯兰本质上是一个南方宗教，北纬45度线就是它难以逾越的鸿沟。高纬度地区的问题不在寒冷的冬天，而在夏天。夏天从日出到日落可能长达16个小时甚至更多，不仅是睡眠不足，如果赶上斋月无法进食，就算是铁打的穆斯林也扛不住啊。

让我们回到伊斯兰禁锢人们思想这个论点。这是事实，但根源来自于什么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今天的人们更愿意相信伊斯兰就是有劣根性，但我仔细对比过伊斯兰和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新教包括路德派，圣公会，卫理会，浸信会，长老会等等各种教派神学理论，我最后的结论是伊斯兰跟谁比都并没有任何原生性劣势，甚至还有具有一定逻辑优势。那凭什么基督教各派的国家里思想就会更开明，各种创新就会更顺利呢？

原因就在于基督教有这许多派，而伊斯兰就只有一派。奥斯曼帝国全境通行逊尼派伊斯兰，就算是什叶派伊斯兰都是异端邪说，要杀头的。基督教欧洲各教派之间也是会打的头破血流，甚至尸横遍野，但发现谁也打不死谁后，也能互相包容，面对异教徒如伊斯兰也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当思想不再是一言堂的时候，基督教社会对新生事物的容忍度必然逐渐提高，日积月累，最终压倒东方的伊斯兰。君不见在天主教，东正教互相看不上眼的时候，伊斯兰处在攻势，基督教节节败退，但宗教革新之后，伊斯兰就变成了守势了么？不是新教比旧教高明，而仅仅在于新教存在了。

维新变法

The Ottoman Centuries

我们常常愿意把奥斯曼帝国和清帝国对比，一个西亚病夫，一个东亚病夫，在帝国主义残酷压迫时代，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两者在衰退到一定程度，都有有识之士开眼看世界，出现了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这样的改革运动。我们又常常叹息于大清洋务运动换汤不换药，维新变法半途而废，导致一事无成。那奥斯曼帝国呢？

奥斯曼帝国的洋务运动相当成功，电报，铁路，铁甲舰，新式军队等都比大清强的多。维新变法的力度也是大清比不了的：流过很多血，包括守旧的核心势力 Janissary 被围在军营里，全部被大炮轰死之类的惨烈场面，两任苏丹被逼宫下野，然后横死。其他种种包括街头运动，地方造中央的反，改革者和境外帝国主义的串谋和决裂等等不用多说。最终，奥斯曼有了宪法，国会，选举等大清变法人物只敢在梦里想的的东西。结果呢？

还是没卵用。

所以说大清不要怨命不好，再维新也是死路一条。地狱有九层，它才下到第二层。这个问题的本质是：

自上而下的改革从长期来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在一个自上而下的改革运动中，原始推动力来自最高层。保守势力在中层。为了推行改革，最高层必然只能加强独裁统治，否则不足以克服中层的保守势力。或有一二明君乾纲独断，把改革开展起来。但明君之后呢？整个权力制度会顺着独裁的惯性继续运行，然后就会有庸主出现，浪费改革果实，甚至会有暴君出现，据天下公器以为私有，倒行逆施，把国家拖入深渊。

那如果革新的原始推动力来自底层呢？这就是不是改革，而是革命了，也就是中国和土耳其最终走上的道路。革命毕竟伤筋动骨，那还有没有别的，稍微不那么猛的方子了？从中层推动？可惜世界各国暂时还没有这种先例，我也无从推想。

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国家不能是单一金字塔结构，而是已经是三足鼎立，互相制衡的局面。这样变革就不再是纵向冲突，而是后遗症比较小的横向冲突。两角合起来斗第三角，在斗垮第三只角的过程中，另有势力崛起成为新的第三只角，从而保持长期相对稳定。毕竟将来还是会继续变的。

中国的机会

题外话，简单说两句。中国在前现代时期，一点主宰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谁让咱家就没有洗脑能力这么强的宗教啊。在后现代时期，中国可能是有机会的，只是先要小心不要再掉到兴亡的怪圈里。

美国内战和废奴

Fri, 29 Aug 2025 01:36:25 +0000

我上一篇博文讲了美洲奴隶制的邪恶之处．圣诞和新年期间，我走访了马里兰和弗吉尼亚周边和内战相关的几处历史遗迹，对内战和废奴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内战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废奴，但内战的阴影在战前至少存在了30年，阴影里的主要推手只有一个，就是废奴．最终，邪恶的黑奴制度得到废除，美国走上了超级大国之路．这两者有着必然的联系．

内战的本质

美国内战是美国历史上死伤最大的一场战争，超越了一战二战的总和．战争中总共有63万名武装人员死亡．考虑到美国全国当时只有两千多万人，这个死亡率相当可观了．当时，美国北方人口，南方白人人口和南方黑人人口比例接近4:2:1. 南方黑人绝不会为南方参战，白人只有七百多万，战死三十多万，相当于壮年男性死亡率接近20%，这已经超过中国抗日战争武装人员死亡率，接近苏联卫国战争武装人员死亡率了．这场战争还有一个特点，就是90%以上的战斗发生在南方领土，这其中又有90%以上的战斗以南方军胜利告终．但最终的胜利者是北方．我们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南方在抗击北方入侵，保家卫国的战争中英勇战斗，屡战屡胜，但最终寡不敌众，光荣失败．

内战地图

但是，南方不是叛军吗？

不错，南方16州是退出了合众国，成立了南方联邦．从这个意义上说，南方是叛变了合众国．但这里有个本质问题，就是南方州有没有权利退出合众国？当年13州自愿成立合众国，80多年间又有20多个州陆续自愿加入．宪法里说了，新州加入要州议会通过，联邦议会批准，但并没有说退出的合法途径．但既然可以自愿加入，凭什么不能自愿退出呢？从合情合理的角度来说，南方没有错．婚都可以离，合众国凭什么不可以退？美国是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新生事物，既不是民族国家，也不是武力统一的，究竟是一个国家呢，还是类似欧盟这样的国家联盟呢？这取决于各自的立场．我这里再讲一个故事：马里兰州处于南北之间，在南方联邦成立之时，实际上议会里的多数派倾向于加入南方联邦．假如马里兰加入南方的话，哥伦比亚特区将成为孤岛，合众国只能换首都了．结果州长是林肯的死党，他派兵武力清场，逮捕所有分离派议员，换一个会场继续开会，留在了合众国．林肯也投桃报李，默许了马里兰州的蓄奴活动．直到战后一年以后，南方已经全面废奴后马里兰才＂自主＂废除了奴隶制．

所以说，北方对南方入侵无法律依据，情理上不通，某些举动也实际上违法．最终的道德依据只能回到废奴上来．

废奴还是不废奴

美国北方最后一个废奴的州是纽约州，时间是1807年．宾西法尼亚州在美国成立之前就立法禁止奴隶制．但在南方如我前文所述，到了19世纪奴隶制度反而越演越烈．是南方人天生冷血无情吗？其实不是的．

在座的没有谁比我更厌恶奴隶制度．但(废奴)必须走法律程序． —- 乔治华盛顿

美国国父在他在弗吉尼亚的庄园有318个黑奴．他在遗嘱里给了所有人自由．有意思的是他在世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一个黑奴自由，再考虑到他没有亲生子女，所以这个遗嘱其实并没有损害任何人的财务利益．

在这个启蒙的今天，在道德上，政治上没有几件事情和黑奴制度一样邪恶．包括所有国家． —- 罗伯特　李

南方军总司令一生戎马，家里也没几个黑奴．林肯其实很器重他，想说服他留在合众国政府军．但他说：

弗吉尼亚不应该退出合众国．但我效忠的永远是我的家乡．

其实南方就像一个被毒瘾控制的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是十分诚实．这里向大家介绍一下黑奴大概值多少钱．我见到的几份资料上，马里兰州在1850年间，一个黑奴大致卖两三百到三四百美元．这是什么概念呢？一匹马在当时大概一百左右．街上一份午饭大概十美分．小说里汤姆索亚找到的＂宝藏＂就几千美元．所以说，奴隶是非常值钱的．更有甚者，我见到的一份报纸上有一个密西西比来的奴隶贩子出价1200美元买壮年奴隶，以等价购买力来说，这笔钱现在可以买一辆宝马X5. 林肯当政之后，由联邦政府出面，赎买了哥伦比亚特区所有黑奴的自由，每人花了250美元，一共出了一百多万．如果说要赎买南方全部四百万黑奴的话要十亿美元的天文数字，联邦政府就是砸锅卖铁也筹不出来．路易斯安娜购买案扩大了美国面积一半，也才花了一千五百万．有人统计过，在战前，南方民间财富有70%是在奴隶身上．类比到今天，假如房价转眼跌到零，大家肯定不干啊．

北方有没有可能通过修宪等法律手段促使南方废奴呢？也不可能．北方人口虽然压倒南方，但众议院北方只占微弱多数，参议院反而在德克萨斯加入合众国后占微弱少数．何况就算国会可以立法，但修宪需要三分之二州议会通过，这根本不可能．

约翰布朗事件

约翰布朗是一个白人，一辈子穷困潦倒．但他坚信一点，就是黑奴制度违背圣经．他说：

蓄奴者必将遭受上帝的怒火．我愿意做上帝手中的利剑．

1854年堪萨斯进入合众国的时候，要投票表决作为蓄奴州还是自由州加入，两派打了起来．约翰布朗带了他的儿子们抓了几个蓄奴派，割喉处死．此举震惊全国，他也成了通缉犯．他易容改扮，隐姓埋名好几年，准备搞个大的．1859年十月，约翰布朗带着21个人的敢死队，抢劫了弗吉尼亚的军火库，劫持了名流人质，解放了附近三个庄园的黑奴．结果还是被镇上的民兵堵在了库房里．36个小时后，联邦政府派出的海军陆战队赶到，冲进了库房把最后四个人抓获．21人中只有三人逃脱，其他14人全被击毙．海军陆战队员只有一人牺牲，带队的正是休假在家，但应急领命的李将军．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一场极端失败的恐怖主义袭击．约翰布朗两个儿子死于非命，自己身受重伤，并在不久后处绞刑．但他在法庭上的答辩被所有报纸转载，在南北双方都引起深刻反响．南方一个议员说：

想搞事的人尽管来，我们这里有足够多的棺材．

在南方蓄奴者看来，北方废奴主义者都是疯子．所以两年后，林肯，一个废奴主义活动家赢得大选后，几个月间南方州纷纷退出合众国，不跟北方玩了．

请注意，当时废奴主义者们基本没有主张和黑人平权的．大致分两派，一派是希望送黑奴回非洲去．但正如早期黑人活动家弗雷德里克说：

我生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国家．

行不通．另一派希望和黑人隔离，各过各的，类似南非九十年代以前，或者美国二战前一样．但历史证明这也行不通．就算是约翰布朗也一样．他抢的军火库里有10万条枪，但他只给他解放的黑奴发长矛．解放的黑奴一哄而散．他想象中的一呼百应，占山为王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所以说，黑奴，蓄奴者，废奴主义者三者之间都有深刻的隔阂．无论如何，南方北方是不能在一起过了．那为什么是南方退出合众国，而不是北方呢？我要是废奴主义者，要是无法修宪废奴，那我肯定不想和蓄奴者混在一起，不是吗？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林肯当选．

林肯

林肯来自伊利诺伊乡间，从小没见过黑奴，对依赖黑奴生存的蓄奴者深恶痛绝．他以废奴主义活动家起家，但有趣的是，他竞选总统和当选之后从未声称要在南方推行废奴．他说：

作为美国总统，我的首要责任是维持合众国完整．

实际上在当选总统的前几个月里，他答应了南方的所有要求，包括承认南方自己的军事组织等．但在南方人眼里，这些都是糖衣炮弹．即使在南方宣布独立，两军对峙的时候，林肯还写信告诫将领们，不要打第一枪．林肯实际上不懂军事，但懂政治，而且不是一般懂：

通过暗箱操作维持几个摇摆州留在合众国
忍到第一场有意义的军事胜利后才宣布在南方废奴，最大化国内国际支持
即使战事不利，也坚持举行1864年的大选

以上这几条的意义都在于他不计个人荣辱，全力维护国家完整，维护宪法．在现代最类似的一个历史事件是苏联解体．共产党倒台的时候，假如叶利钦能力挽狂澜，不惜一战也要维护国家统一的话，今天我们说不定还能见到一个北方强国．可惜的是，伟人不常有．林肯做到了，他以北方意志和民意统一了全国．美国终于成为无可争议的统一国家．他自己也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和另外63万人一起．

最后，我们也要赞扬投降的李将军．李将军作为南军擎天一柱，指挥南军屡战屡胜，但当正面战场终于失败的时候，他没有听从下属搞游击战的建议，把南方拖入全面战争的苦海．美国内战和中国内战最大的不同是平民伤亡比例相当的小，所以民间的仇恨并没有多少土壤．今天南方仍然欣欣向荣要归功于骑士精神的李将军，大度的格兰特将军，当然还有伟大的林肯总统．

假如没有林肯

假如没有林肯的话，那1860年大选如果北方人当选，南方一样退出联盟．假如南方人当选，则恐怕北方会退出联盟．无论如何，双方是过不到一起了．随着时间的过去，我相信南方的奴隶制度一样会消亡．这需要三个条件：

黑奴自己的抗争越演越烈
来自国际，主要是北方以及英法等国的压力
土地开发殆尽，雇佣自由民的种植园在生产效率上超过奴隶庄园

如果以古巴，巴西废奴的时间表为例，这个过程恐怕还需要30年．美国还会合并吗？我觉得不会．这是因为：第一，新的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双方的统一认同会更模糊，再者，就算南方废奴了，还会实行种族隔离和压迫政策．而北方没有南方拖后腿，30年以后恐怕平权会更彻底，黑人应该已经有选举权，受教育，参军了．双方还是理念冲突．失去了大半国土的北方美国肯定不会像今天的美国这么强大，但这个假想的世界会不会比我们这个世界更好，这就不好说了．

浏览器战争的前世今生

Thu, 28 Aug 2025 09:05:32 +0000

昨天看新闻, 微软已经决定未来的 Edge 浏览器将基于 Blink 引擎, 实际上将变成 Chrome 换壳了. 互联网诞生发展这20多年来, 浏览器之战一直是重头戏；谁控制了平台, 谁就控制了技术的发展方向. 这场战争终于要翻过一个重要的历史篇章了. 对于我们这帮40多岁, 亲身经历战争全过程的人, 不由的感慨万分.

1996: Netscape Navigator 3.0

Netscape 3

Netscape 已经关门20年了, 但它的传说仍在江湖流传. 这家1994年底才成立的公司, 不到两年内一跃成为硅谷, 乃至整个技术界最耀眼的明星. 在这一年它推出的 Navigator 3.0 迅速席卷了整个世界, 可以说, 有电脑, 必有 Netscape. 这是第一个真正商用成熟的浏览器, 恰好在互联网大潮席卷全球之际占据市场；从另一个角度说, 没有 Netscape 这个大潮也不会在96年出现. 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业界规范, Netscape 就是业界规范. Navigator 3 的影响一直到今天: 它的两大发明: SSL 和 Javascript 的重要性我不用多说, 一个直接带来了电子商务, 一个让网页动了起来. 这份软件的售价是50美元. 和 Windows 操作系统价值相等. 微软开始恐慌了. 于是在这一年也推出了 Internet Explorer 3.0, 并在 Windows 95 预装. 可惜 IE3 的兼容性稳定性都不好. 大家还是用 Netscape.

1998: Netscape的灭亡

IE vs NS

没错, 不到两年内, 微软迅速打赢了这场战争. 97年 IE4 推出, Netscape 也推出了 Netscape Communicator 4.0. 但 NS4 过于追求大而全, 忽视了基础的稳定性和易用性. 97年普通PC最多8兆内存, NS4 运行的够艰难. 例如穷人如我, 还是用NS3. 但IE4占用资源少很多, 兼容性也好起来了, 并且带来了 ActiveX 这个流毒十年的功能. 到了98年,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在年初 Jobs 宣布Mac全面预装 IE4. 实际上 IE4 在 Mac 是客场作战, 效果其实不比 NS4 强, 但 Jobs 为了挽救苹果, 投靠了微软, 把 Netscape 逼进了死胡同. 年底, AOL 廉价收购 Netscape, 实际上宣告了 Netscape 的灭亡. Netscape 临了的时候做了一件好事, 把一些未完成的源码交给了新成立的非盈利机构 Mozilla.org, 为未来留下了火种.

1999~2004: IE的铁腕统治

IE 4

IE 成了事实上的唯一选择. 5年只推出两个版本. 互联网之战成了 ActiveX 对战 Java. 但 Sun 天生不善搞客户端软件, Java 还要在 IE 的客场作战, 只有失败一条路. 浏览器上无法创新, 新的 HTML 技术得不到采用, 真正的创新其实离开了浏览器, 例如 QQ.

但在浏览器的漫漫长夜里还有一些微光:

北欧一些人搞出了 Opera
KDE 自立更生, 搞出了 Konqueror
Mozilla 在非盈利模式下不断试错, 最终推出了 Firefox

Konqueror

2004~2008: 群雄并起

Firefox

Firefox 其实和当年 Netscape 遗赠的实验代码已经关系不大了, 但毕竟有这个传承在里面. 在 Netscape 到 Mozilla 这个过程中薪尽火传, 最终诞生了 Firefox. 其实它最早的名字叫 Phoenix, 就是灰烬中诞生的不死鸟的意思. 可惜和别人重名, 改成 Firebird, 又和别人重名. 最终定名为 Firefox, 一不小心成了憨憨的小猫熊.

2002年苹果借微软之力起死回生, 开始对 IE 不满, 寻求自己的浏览器路线. Jobs 是拿来主义者, 当时可以拿来的只有两个开源项目: Firefox 的前身, 和 Konqueror. Mozilla 毕竟历史复杂, 代码量太大, 于是苹果果断选择了 Konqueror 的核心引擎, 并装上了自己的壳, 就是初代 Safari. 而且苹果不满足于套壳, 开始在下层大动手脚, 这个下层用苹果的命名规则就叫 webkit.

Safari

Opera 另辟蹊径, 不再在PC上追求市场占有. 和北欧老乡 Nokia 一合计, 主攻 Symbian 移动客户端. 它资源占用最少, 在功能机和初代智能手机上最有优势, 很快就占据了移动客户端的市场. 只可惜当年3寸屏幕上移动互联网还搞不出花样.

就连微软也感受到不小的市场压力, IE也做了不少更新迭代. 问题是 IE4/5/6 太成功, 导致ActiveX应用满天飞, 兼容性自己也搞不太定了.

最后, 新的巨头出现了, 就是 Google.

2008~2010: Chrome的开端

Chrome

Google 也要搞浏览器. 有样学样, 用Apple的方法, 他拿来了 Webkit, 自己上了个新壳, 就是初代Chrome. 这里回头说一句Konqueror. Konqueror 是开源项目, 因此 webkit 也是开源的. KDE 的人一开始天真地认为苹果看上自己, 那 Konqueror 不就自然而然地能拿到苹果开发的新功能了吗? 现实是残酷的. 苹果只用了下半截, 自己搞了一个中间层 webkit 也开源, 上层则完全封闭. 这个中间层和 Konqueror 也不兼容. 下层代码也被 Apple 大刀闊斧地改. KDE 开发者虽然拿到了代码, 但改动量极大, 又和自己的上层不兼容, 真的是移植不过来. 最终只能放弃修改, 直接在 webkit 上又套了一层. 但和苹果不一样, 他们没有能力改下层了, Konqueror 成了换壳的人了.

Konqueror 做不了的事情, Google可以做. 大公司人多力量大嘛. Google 也不满足于换壳, 所以一通改, 最后连苹果也不认识了. 几年左右, webkit 正式分家, Google 的改名叫 blink, 和苹果正式各搞各的. 08年之后, PC平台下浏览器的选择余地空前地大, Firefox, Chrome, IE, Opera, 甚至苹果短暂地出了一段 Safari for Windows.

不久之后, 新的革命开始了, 战场转向移动端.

2010~2013: 移动互联网革命

前文所说 Opera 在移动端其实是先驱, 结果革命爆发以后却变成了先烈. Symbian 和 blackberry 迅速败下阵来, 只剩两个平台存留, 就是苹果的 iOS 和 Google 的 Android. 在两个平台里, Opera 都是客场, 而且要命的是移动端性能增长很快, Opera 资源占用少的优势很快化为乌有. 两强相争, 结果老三被干翻了.

Opera

另外一边, IE老革命也遇到了新问题. 2010年以前, IE在PC上虽被围攻, 但老大的位子一直没丢. 关键就在于大量网站, 尤其是企业内部网, 大量采用 ActiveX 之类的微软技术, 其他人真兼容不了. 别说其他人了, 连自己的新版都兼容不过来了. 所以老IE一直是老大. 但移动端兴起后, 大量访问来自移动端, 没有 ActiveX 的历史负担, 而且两强争霸的局面已经形成, 这两强说是遵循业界标准也罢, 说是历史渊源也罢, 还挺兼容的. 不兼容的反而是 IE.

但微软有微软的骄傲, 是不会做换壳的事的. 它另起炉灶, 在自己的移动端开发新的引擎, 这就是 Edge, 面向兼容业界标准, 放弃 ActiveX. 到了2013年更反攻自己的PC平台. IE11之后, 再无从96年传承至今的老 IE 了.

Servo Firefox

这边厢再说 Firefox. Mozilla 不是两强之一, 甚至不是公司, 按理说斗不过苹果和 Google. 结果确实自 Chrome 出现之后, Firefox 的占有了率逐年缓慢下降. 但 Mozilla 不是公司, 所以死不了. 而且技术都是自家的, 也不存在被换壳或试图换壳的问题. 所以 Mozilla 高举标准化和形式正义的旗帜, 在PC和移动端虽然都是小众, 但一直有人追随, 比如说我.

2013~2018: 一起换壳的年代

Opera with Blink

2013年, Opera 放弃自己的引擎, 换壳包装 Blink. 同年, Konqueror 放弃自己的引擎, 换壳包装 Webkit. 另外在中国更是涌现出无数360浏览器, QQ浏览器等, 无一例外都是封装 Blink, webkit 或 Edge. 有些甚至引擎可选. 最后, 每一家 Android 厂家都包装了 Blink, 变成华为浏览器, 小米浏览器, 等等. 你到各大软件商店看看, 无数浏览器, 没一个不是换壳的. 除了 Firefox. 既然壳这么好换, 何必搞引擎呢? 平台已经在这里了, 只要控制用户入口, 就能挣钱, 不是吗? 微信, 头条, 归根到底不也是浏览器, 加了一个很复杂的壳吗?

早在两年之前, Firefox 就从用户界面上大幅向 Chrome 靠拢. 但至少引擎还是自己的. 最近已经有不少网站宣称我用的是 “过时” 浏览器, 虽然我用的是最新版 Firefox.

2018年年底, 苹果市场占有率持续下跌. 已经出现兼容 Blink, 不兼容 webkit 的新互联网技术了.

2018年年底, 微软宣布放弃 Edge 引擎, 未来将换壳Blink.

2019年: 新黑暗时代的降临?

Browser Share

Chrome 站在了 IE 20年前的位置上俯瞰众生. 下一个轮回什么时候开始呢?

Chrome with Blink

知识等于力量

Thu, 28 Aug 2025 08:33:38 +0000

大约400年前, 培根说了这句直到今天还震聋发聩的话. 中文通常翻译成: “知识就是力量.” 我想大家应该都听说过, 但是否理解了培根的真正寓意呢?

Knowledge is power. – Francis Bacon

字面的意思

Francis Bacon

不少人, 包括我在内, 通常把这句话理解成: 有知识, 就会有力量. 但培根并没有说:

Knowledge will give you power.

也没有说:

Knowledge is a power.

甚至没有说:

Knowledge is the most important power.

所以我们不要过于牵强附会, 而要从字面上理解这句话: Knowledge is power. 字面上的意思很简单, 他的意思是知识等于力量, 两者是等价或者说是互为充分必要条件的. 不仅知识就是力量, 力量也就是知识, 不存在没有知识的力量, 也不存在没有力量的知识. 这其实是一个定义, 而不是一个预言, 假定或推论.

结合环境

任何话都要结合这句话所处的环境来理解. 显然, 并不是一切知识等于一切力量. 比如我对各个足球明星技巧的深刻知识并没有改变我在球场上是弱鸡的现状. 所以, 培根所说的知识和力量都有其特殊限定. 我们知道, 培根是一个科学家, 所以他说的知识是指科学知识. 另外, 培根还是英国贵族, 政治家. 所以, 他说的力量指的是国家层面上的政治力量. 但即使这样理解, 恐怕大多数人仍不能理解:

科学知识凭啥就是政治力量了?

Cercei vs Little Finger

权利的游戏有一集, 小指头对瑟曦说了个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很自以为事地说了句: “Knowledge is power.” 瑟曦不爽, 叫了个卫士过来, 把刀架到小指头的脖子上. 搞得小指头都快被吓尿了. 这时候, 瑟曦得意的说了一句: “Power is power.”

谁对呢?

历史背景

很显然, 瑟曦是对的. 在权利的游戏所描绘的中世纪时代, 武力就是力量, 知识的力量与之远远不能比拟. 另外在21世纪的当代中国, 知识恐怕也不是力量. 满大街都有一个标语, 连小孩子都倒背如流的24字社会主义价值观, 开宗明义地告诉我们: 富强… 后面不用看了. 富者, 有金钱也. 强者, 有力量也. 显然当代中国的共识是金钱就是力量.

British Ship

培根说这句话的时候, 是大约公元1620年. 新大陆已经被发现, 文艺复兴也已经开始, 处于欧洲边陲的英格兰正走出中世纪, 但在欧洲还不是重要的政治力量: 新大陆被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 没英格兰什么事. 法国德国等地宗教改革如火如荼, 也没英格兰什么事. 甚至岛内北面的苏格兰也还没有完全搞定. 但短短几十年间, 英格兰一脚踏入了欧洲的中心, 世界的中心, 并坐了下来, 一待就是300年, 成了日不落帝国. 这是为什么?

知识的力量

英国人并不特别能航海: 西班牙, 葡萄牙甚至荷兰人是更早的航海家. 英国人也不是特别勇敢善战, 比奥斯曼土耳其差远了. 英国更不是特别物产富饶, 法国, 意大利的农牧产品比英国强多了. 但英国有培根这样的有识之士, 有世界最早的皇家科学院, 有牛津, 剑桥等世界最早的大学, 有牛顿, 达尔文, 瓦特等一代代科学家, 工程师, 最终领导了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 历史证明了培根的断言:

知识==力量

君士坦丁堡的挽歌

Wed, 27 Aug 2025 23:41:40 +0000

1453年5月29日，君士坦丁堡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耳。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宿命？轮回？）喃喃自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穿素服拔剑冲向了蜂拥而至的土耳其士兵，实现了他的誓言。君士坦丁堡是史上第一的坚城，土耳其人动用了数十万精兵，铸造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炮，创造了陆地行船破金角湾的军事奇迹，仍然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破城。这一天在史学上一般也认为是中世纪的结束。这座城从此改名为伊斯坦布尔。

东罗马帝国真的是亡在这一天吗？

1402年春

这一年，君士坦丁堡已经被围城三年。五十年前的奥斯曼帝国没有海军，也没有巨炮。所以城中给养未完全断绝，希腊人的船还可以穿越海峡进入金角湾。但皇帝的库房已经空空如也，城中人人已经面有菜色。每天晚上都有人偷偷爬绳下城，向土耳其人投降，以免饿死。这座孤城还能守多久？一星期？一个月？没有人想到这座孤城居然守了五十年。

坚城

这五十年靠的不是守城军民创造奇迹，也不是奥斯曼苏丹心慈手软。靠的是东方更强大更无情的军事天才，成吉思汗和穆罕默德的双重精神传人跛豪铁木尔。铁木尔在这年从中亚挥师西进，席卷整个小亚细亚。立国百年，从未一败的奥斯曼帝国举全国之力正面硬撼铁木尔。结果：铁木尔大破奥斯曼大军，生擒苏丹拜耶西德。

铁木尔在博斯普鲁斯海峡那边看了看君士坦丁堡，轻蔑地说：区区欧洲，犯得上吗？他的宏伟计划是翻越帕米尔高原，攻占大明，恢复大元荣光！鞑靼人潮水般退去，正如他们如潮水般涌来。铁木尔终于没能实现他的宏伟计划，三年后死于阿富汗。这是中国之幸，也是东罗马之幸：拜耶西德苏丹死于俘中，四个儿子为夺王位打成一团，君士坦丁堡之围自然解了。

但是，堂堂东罗马帝国是如何被奥斯曼帝国挤兑到只有一城的寒酸地步呢？

1204年

这一年，奥斯曼帝国的创始人奥斯曼本人尚未出生。东罗马帝国横跨欧亚，东到高加索，南到地中海，西到亚得里亚海，北到黑海，端地是威震四方。东方的阿拉伯帝国已见颓势，西方天主教世界一盘散沙。西方的流浪骑士，冒险份子无不垂涎东方的富足，于是向罗马教皇请愿要东征圣城耶路撒冷。罗马教皇一没钱，二没武器，只是赐名：十字军。

十字军要东征，要过东罗马帝国的地盘。东罗马帝国的人深知阿拉伯人不好对付，但同为耶稣信徒，不能不表示同意。其实，穆斯林也好，天主徒也好，对于东正教徒不都是不相干的外人，打起来看热闹就是了。于是君士坦丁堡内十字军人来人往，但没一个是东正教徒或希腊人。

这一年，第四次十字军过境君士坦丁堡，短暂驻扎在城里。东罗马帝国的一批叛乱分子暗地和十字军勾结密谋造反杀皇帝，事成之后，重金相报！叛乱果然成了，但叛乱分子不愿，或者不能把钱给足，想打发叫花子般打发掉十字军。十字军大怒，不给钱，我们自己拿！结果从小规模打砸抢开始演变为彻底的烧杀抢掠：有见识的意大利人抢艺术品，没见识的法国人抢任何闪光的东西，然后所有人在抢劫的间隙顺便发泄一下兽欲。千年名城毁于一旦。

后来，十字军在君士坦丁堡建立了一个微型拉丁国家，向罗马教皇效忠。希腊人的皇族逃到亚洲，在塞尔柱突厥的宫廷寄居。

1261年

这一年希腊人重夺君士坦丁堡，还都旧都。但若大帝国从此永久失去了亚洲的亚美尼亚人和欧洲的斯拉夫人的拥戴。更要命的是，希腊人的老本行，海上贸易的优势也不复存在：地中海上的海上霸主成了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

世界已经大变样：东边蒙古铁骑攻破巴格达，强大的阿拉伯阿巴斯王朝从此烟消云撒。穆斯林世界没有了天下共主，分裂成许多互不统属的小国。塞尔柱突厥也在蒙古打击下自顾不暇。西边：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阿尔巴尼亚 … 巴尔干半岛上东罗马帝国旧地上冒出无数国家；虽然都是东正教徒，但都不是很待见君士坦丁堡里的希腊人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保加利亚国王自称沙皇（Tsar，来自凯撒，罗马帝国皇帝专属名称）塞尔维亚人甚至到罗马教廷那里要了个不要钱的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名号！

这个时候，奥斯曼还是几百人的小部落，没人识字，尚未皈依伊斯兰。

奥斯曼的兴起

其实，奥斯曼的兴起和之前之后的大多数游牧部落兴起都不一样。他们没有成吉思汗式的军事天才领导，在一代内从就草根成长为帝国，而是更接近满清的兴起：是三代以上，靠水磨功夫，逐渐成长成帝国的。他们也不是纯粹的亚洲穆斯林游牧民族，而从一开始就在海峡东边，兼容欧亚，吸收基督徒的边缘份子。这些人的老本行，就是做佣兵。

不管是亚洲，还是欧洲，任何规模的战争都有土耳其佣兵的身影。奥斯曼部落正是其中的佼佼者。给钱，打仗，顺便抢抢战利品和女人，童叟无欺。比十字军职业道德高多了。东罗马帝国的复国之战，天主徒和东正教徒冲突，斯拉夫人之间的摩擦，无不有土耳其佣兵的身影。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船载着土耳其人到巴尔干，甚至亚平宁，打各种各样的仗，再装着各种各样的战利品回来，是当时的一大风景。相当部分的土耳其战士干脆定居在欧洲，就近做生意，然后开枝散叶。

这些佣兵逐渐发现，他们的雇主其实都是一些怂货。而奥斯曼是新兴的军事帝国，以伊斯兰教义为骨，突厥战友情谊为肉，兼容并包，东西合璧。这选择题也就不难做了。最终，是奥斯曼继承了东罗马的疆域而不是西方来的天主徒，十字军。君不见这1453年的烧杀抢掠比1204年收敛的多么？毕竟，十字军是想捞一把走，而奥斯曼要的是伊斯坦布尔。穆斯林给这座城的起的名字和伊斯兰其实并没关系，甚至不是土耳其语或阿拉伯语，它的来源很朴素：早在1394年，城内就建起清真寺，从宣礼塔上呼喊郊外的穆斯林来做礼拜的声音响彻每个清晨：

Is tin poli!

进城！（这是希腊语，大致对应英语 to the city! 城附近通行希腊语，无论东正教教徒还是穆斯林)

希腊人的病根

东罗马号称罗马，但从主体民族，官方语言和主流文化都是希腊式的。事实上在西方天主教世界，从未有人以东罗马相称：文艺复兴后西方管已经亡国的东罗马叫拜占庭帝国，文艺复兴前一般称希腊帝国。而拜占庭也正是君士坦丁堡之前的希腊名称。希腊文化滋养了整个欧洲和近东的文明，而且当今天下人共同遵守的两大准则：科学和民主，无一不是发源于希腊。但希腊人自己是有问题的：

问题之一是清高。总觉得我们才是文明人，你们不过是一群蛮子罢了。斯拉夫人，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同为基督徒，同在一个帝国，但各自有各自的文化传承。希腊人从未正眼瞧过他们，也不愿意把他们的精英吸收到帝国的上层。相比之前罗马时期对其他民族公民权的发放，之后奥斯曼帝国的从奴隶到将军的上升渠道，差的多了。

问题之二是过度重视海权，忽视陆权。希腊人的殖民地遍及地中海和黑海沿岸，但大多不超过离海岸线50公里。在陆地战争装备和组织体系上，从中世纪早期就落后于东方的阿拉伯世界和西方的天主教世界。陆权一旦崩塌，如1204年君士坦丁堡之变，海权即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能拱手让人了。

在这两个问题上，希望东方某民族也能吸取一些教训。